正午的日頭懸在灰濛濛的天上。
滾地龍一帶終年不散的煤煙混著冷飯餿味,在狹窄的弄堂裡飄來盪去,嗆得人喉嚨發緊。
燕子窠的巷口本是靜悄悄的,忽的,一陣沉穩厚重、帶著磅礴力道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碾了過來。
不是黃包車叮鈴晃蕩的銅鈴響,不是板車軲轆碾過石子的吱呀聲。
那聲音低沉有力,透著一股窮苦人這輩子都沒近距離聽過的貴氣。 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下一秒。
一輛漆黑如墨、車身擦得鋥光瓦亮的福特轎車,緩緩壓過坑坑窪窪的泥土路,車輪帶起細碎的塵埃,穩穩停在了這片上海灘最底層的棚戶區巷口。
整條弄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死寂了足足半秒。
緊接著,轟的一聲,徹底炸開了鍋!
「我的娘嘞!那、那是汽車?!」
「咱們這滾地龍,窮得連糠都吃不上,啥時候來過這種金貴玩意兒?!」
「這可是上海灘大亨、督軍老爺才配坐的車啊!怎麼開到咱們這貧民窟來了!」
街坊們從破屋、灶間、門後探出灰撲撲的腦袋,一雙雙常年被生活磋磨、渾濁麻木、見了權貴就低頭的眼睛,此刻全都瞪得滾圓,眼珠子幾乎要黏在那輛轎車上。
他們這輩子,頂多在租界邊上遠遠瞥過洋人、大佬坐著這樣的車飛馳而過,連靠近的膽子都沒有,做夢都不敢想,這樣的車,會停在自家門口。
就在眾人驚呼聲裡,車門緩緩推開。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先搭在車門上,隨即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邁步而下,穩穩落在泥地上。
一身素淨青衫襯得身姿修長,氣度沉凝如深潭,眼神不怒自威,藏著殺伐果斷的銳氣,卻又帶著獨有的溫和悲憫。
正是——陳鋒!
方纔還吵吵嚷嚷、七嘴八舌的弄堂,瞬間又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喘重了氣,驚擾了眼前這個從滾地龍泥坑裡爬出去,如今卻渾身發光的男人。
陳鋒抬眼掃過巷子深處。
幾個身形彪悍、氣息淩厲的漢子守在各個拐角,眼神銳利如鷹,站姿一絲不苟。
他心頭一暖——知道這是師父嚴鐵橋暗中安排,護他家人周全。
不等他走近。
光頭早已帶著手下一路小跑迎上來,腰彎得極低,滿臉堆笑,恭敬得不像話。
「陳爺!您可回來了!」
「咱們兄弟二十四小時守著,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保證絕對安全!」
陳鋒微微頷首,語氣平靜:「辛苦了!」
他隨手取出一封沉甸甸的銀元遞了過去,「今日元宵,拿去買點吃的喝的,弟兄們分了!」
光頭雙手接過,指尖都在發顫。
一眾手下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鞠躬:「謝陳爺!謝陳爺!」
陳鋒不再多言,邁步走向那間再熟悉不過的木板房。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林嫂正編著草帽,一見陳鋒,手猛地一頓,整個人都僵住。
桌邊,小阿俏早已紅了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隨時都要落下來。
這些日子,陳鋒在外出生入死,攪動上海灘風雲,與洋人、黑幫、流氓廝殺,她在家日日提心弔膽,夜夜輾轉難眠,一顆心始終懸在嗓子眼。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擔憂、思念、委屈、害怕,密密麻麻纏在一起,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直到陳鋒一步步走近,溫熱的氣息籠罩過來。
小阿俏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情緒,像迷途的鳥兒終於飛回巢穴,猛地撲進陳鋒懷裡,失聲哭了出來。
哭聲不大,細細軟軟,卻帶著壓抑太久的委屈與牽掛,聽得人心頭髮酸。
陳鋒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得能化開冰雪。
「不哭了,今天是元宵,我帶你們看燈會!」
「收拾收拾,咱們先去胡慶餘堂過節!」
林嫂擦了擦眼淚,連連擺手,語氣侷促又不安:「使不得使不得,家裡還有吃的,別去麻煩人家……咱們身份低,別給你惹閒話、添麻煩啊!」
她一輩子活在社會最底層,習慣了低頭,習慣了卑微,習慣了不添麻煩!!!
小阿俏抬起梨花帶雨的小臉,聽到「看燈會」三個字,眼睛瞬間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
可那點歡喜隻一閃,便又黯淡下去。
她緊緊拉住陳鋒的衣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鋒哥,你現在樹敵太多,外麵太危險……我不去了,隻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好!」
陳鋒低頭,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悄悄話。
小阿俏先是一怔,隨即臉頰一紅,噗嗤一聲破涕為笑,笑得又甜又軟,眼底的擔憂與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走吧!」
陳鋒一手穩穩扶著林嫂,一手輕輕牽著小阿俏,一步走出了屋子。
可門外的一幕,讓三人同時怔住。
人山人海。
坎下的滾地龍,坎上的燕子窠,門口的土路,巷邊的牆角,全都是人。
滾地龍的老鄰居、苦命的童工、常年被欺壓的街坊、曾經和他家一起挨餓受凍的熟人……密密麻麻擠得水泄不通,卻沒有一絲混亂,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望著他們。
下一秒。
震天的呼聲驟然炸開!
「陳鋒!」
「陳鋒!」
「陳爺——!」
一聲接著一聲,從最初的試探,到後來的整齊劃一,再到最後扯著嗓子的嘶吼,響徹整個棚戶區。
這不是趨炎附勢的討好,不是畏懼強權的低頭。
是苦了一輩子、被踩在泥裡一輩子的底層人,終於看見自己人出頭的吶喊。
是被洋人、惡霸欺壓了一輩子的國人,終於看見有人挺直了脊樑、為他們撐腰的熱血沸騰。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
那首在滾地龍傳唱了一代又一代,藏著無數血淚與不甘的民謠,在此刻被無數人齊聲唱響,歌聲蒼涼悲壯,又帶著破釜沉舟的熱血,震得整條巷子都在微微發抖。
「滾地龍,地滾龍,滾出真龍滅洋龍!」
「滾地龍,地滾龍,滾出真龍滅洋龍......」
林嫂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萬眾敬仰、萬眾歸心的一幕,這個一輩子忍氣吞聲、被人踩在腳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人,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滾滾落下。
她嘴唇顫抖著,一遍遍喃喃自語:「媽不傷心……媽是高興……」
小阿俏緊緊扶著林嫂,淚水無聲滑落,嘴角卻揚著最驕傲、最幸福的笑容,滿眼都是身邊的男人。
陳鋒站在人群中央,望著這些曾經和他一樣苦命、一樣掙紮的鄉親,心中翻江倒海,萬千情緒湧在胸口。
他緩緩抬起手,朝著眾人輕輕揮了揮。
這一揮。
歡呼聲更甚,幾乎要掀翻頭頂的天空。
陳鋒護著母親,牽著小阿俏,一步步朝著弄堂口走去。
一路上,街坊們自動分開,讓出一條寬敞的道,所有人都駐足、鞠躬、揮手、輕聲祝福,眼神裡滿是真誠。
曾經冷眼旁觀的人,此刻滿眼敬佩;曾經嘲諷過他家的人,此刻縮在人群後麵,連頭都不敢抬。
吳小妹一家擠在最前麵,拚命揮著手,笑得滿臉通紅;吳老頭頭髮花白,身子骨依舊乾瘦,卻精神了不少——他真的聽了陳鋒的話,把賭戒了。
陳鋒目光掃過,微微點頭示意。
吳老頭激動得渾身發抖,老淚縱橫,對著陳鋒連連作揖。
終於走到弄堂口,這裡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大爺大娘們滿眼艷羨地望著林嫂,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真是好福氣啊,苦了一輩子,養出這麼有出息的兒子!」
「熬出頭了,總算熬出頭了!」
年輕姑娘們的目光,癡癡落在小阿俏身上,有羨慕,有嫉妒,可更多的是服氣——這個姑娘,敢傾盡所有,陪著心上人去賭明天!
所有年輕小夥望著陳鋒的眼神,隻剩滿滿的敬畏、崇拜與熱血,他們齊聲高呼,聲音鏗鏘有力,響徹整個棚戶區。
「英雄!」
「陳爺!英雄!」
這一聲英雄,不是喊給老天聽,不是喊給官府聽,是喊給他們自己,喊給這片飽經苦難的土地聽。
陳鋒輕輕拉開車門,先小心翼翼扶著林嫂坐好,再將小阿俏護進車裡。
直到這時。
眾人才猛然反應過來——這輛豪車,駕駛座上竟然無人,連個司機都沒有!
全場一片譁然,議論聲此起彼伏,滿是震驚。
「天啊!這麼金貴的車,怎麼會沒有司機?」
「沒司機?那誰來開車啊?」
「難道陳爺還要臨時請人?」
在所有人一臉懵逼、滿臉疑惑的注視下,陳鋒繞到車頭另一側,緩緩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不敢相信自己所見。
上海灘多少大佬,出門都是前呼後擁,司機保鏢成群結隊。
可眼前這位攪動上海風雲、威震吳淞的陳爺,竟要親自開車?
林嫂也愣住了,喃喃開口:「阿鋒,你……」
小阿俏也輕喚了一聲:「鋒哥……」
兩人的話還沒說完。
隻聽「嗡——」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