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高照,灑在寬闊的江麵上,波光粼粼,如鋪了一層碎金。
華陽渡碼頭不比上海灘的繁華,卻有著一番古樸的漁家風情。
青石板路麵,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裡嵌著墨綠色的青苔。
江邊烏篷船,船身斑駁,掛著的漁網在風中輕輕晃動,像是一麵麵褐色的帆。
幾位漁家婦人,坐在碼頭的石墩上,手裡攥著麻線,飛快地編織著漁網。
不遠處的漁夫,正扛著沉甸甸的魚簍從船上下來;魚簍裡的鯽魚、鯉魚活蹦亂跳,濺起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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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灘上的孩童,光著腳丫追逐嬉戲,手裡拿著竹竿,試圖去撈江裡的小魚。
江風拂過,帶著江水的濕潤與鹹腥,吹起他們的衣角,也吹走了碼頭的喧囂。
石堤上,矗立著幾尊萬曆年間的繫纜石雕獸首。
獸首是貔貅模樣,昂首挺胸,怒目圓睜,嘴裡銜著粗壯的鐵環,歷經數百年的江水沖刷與風雨侵蝕,石身早已佈滿了斑駁的紋路,卻依舊氣勢凜然,彷彿在守護著這片江麵,抵禦著外敵的侵擾。
陳鋒佇立在獸首旁,江風拂麵而來,帶著絲絲涼意,吹走了身上的疲憊,也讓他混沌的思緒漸漸清晰。
兩天前鬆江鳳凰山北渡碼頭的激戰,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彷彿就在眼前。
而此刻,眼前的漁家煙火,卻讓他心頭湧起一股久違的安寧。
就在這時。
江麵上忽然傳來破浪聲。
陳鋒抬眼望去,隻見幾艘掛著帆布的快船,正劈波斬浪,朝著華陽渡碼頭駛來。
船身飛快,激起兩道白色的水浪,遠遠望去,如同離弦之箭。
片刻後。
快船靠岸,兩道熟悉的身影從船上躍下,踩著江灘的石子,朝他狂奔而來。
「陳鋒兄弟!陳鋒兄弟!」
阿四穿著一身藏青色短打,懷中橫著一把摺扇;豬玀則光著膀子,腰間別著短刀,黝黑麵板上佈滿了汗珠。
兩人跑到陳鋒麵前,圍著他團團轉,伸手又想碰他,又怕碰壞了他的傷口,隻能上下打量著,嘴裡不停問道:「怎麼樣?傷口還疼嗎?身子骨利索了冇?」
「江邊上風大,冷得很,快回屋子!」阿四不由分說,便想扶著他往回走。
豬玀也在一旁附和:「是啊!陳鋒兄弟,你剛醒,可不能吹著風!」
陳鋒笑了笑,任由兩人簇擁著,朝著碼頭深處的一棟青瓦大屋走去。
這棟屋子比之前的茅屋氣派得多,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門口掛著一塊斑駁的木匾,上麵寫著「靖海堂」三個蒼勁的大字。
「這屋子可是大有來歷!」
剛走進院子,阿四便指著屋子介紹道:「據傳是明朝抗倭名將戚繼光麾下的將領修建的,後來幾經修繕,一直留到了現在!當年抗倭的將士,就是在這裡商議對策,鎮守鬆江江麵的!也擺放過抗倭英烈的遺體,所以......」
陳鋒聞言,明白對方意思,笑著點了點頭。
豬玀嘿嘿一笑,補充道:「我們想著這屋子結實,又有幾分正氣,待會,大傢夥就在這裡聚一聚!」
走進屋內,堂屋寬敞明亮,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一圈木椅。
眾人分賓主落座,胡桃端上熱茶,茶香裊裊,驅散了寒意。
剛喝了一口茶。
人群如潮水般湧了進來,將整個屋子擠了個水泄不通。
阿四和豬玀率先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跟陳鋒聊起了上海灘的盛況:「陳鋒兄弟,你是不知道,你在鬆江碼頭做的事,現在全上海灘都傳遍了!」
阿四滿臉興奮:「《申報》頭版頭條報導,說你是『國術英雄』,街頭巷尾都在傳你的名字,就連租界裡的華人,都揚眉吐氣!」
豬玀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聽說虹口道場的日本人,氣得當場打了手下一頓,海軍陸戰隊那邊更是大門緊閉!這可真是大快人心!」
接線漢子也笑著說:「現在日本人肯定恨透了你,但也怕了你。鬆江一帶的百姓,都把你當成了守護神,不少人都想來拜你為師,學兩手國術呢!」
胡明軒感慨萬千:「好在破了日本人的詭計,不然滬鬆一旦爆發戰事,後果不堪設想!」
王小二後怕的直犯嘀咕:「嘖嘖嘖……冇想到小日本藏了那麼多軍火在鳳凰山……」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小日本的狼子野心,說著上海灘的鑼鼓喧天,說著國人的振奮……堂屋裡充滿了歡聲笑語。
陳鋒聽著,嘴角也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但眼底的光芒,卻漸漸變得深邃。
他知道,這個江湖很大,可以容下所有人,這個江湖也很小,容不得別人好——之後,一定會有不少人擺擂台,找麻煩。
他更知道,上海灘的安寧與歡騰,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日本雜碎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
歡聲笑語中。
陳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神色忽然沉了幾分。
喧鬨的堂屋,瞬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察覺到異樣,紛紛停下話頭,齊齊看向他。
陳鋒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沿輕輕摩挲,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急切:「對了,在座各位,有冇有人認識一個叫陳家寶的?他之前是河工!」
這話一出,堂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眾人麵麵相覷,紛紛搖了搖頭。
阿四皺著眉:「陳家寶?冇聽過啊!」
豬玀也一臉茫然:「是啊,鬆江一帶的河工、漁家,我們都熟,冇聽說過更冇見過這個人!」
二狗也搖了搖頭,輕聲道:「陳大哥,我常在江邊走,也冇聽過這個名字!」
陳鋒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父親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浮現——那是一個老實本分的農民,臉上總是帶著憨厚的笑容......
就在這時。
堂屋的角落裡,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陳兄弟!」
隻見一個麵色蠟黃、身形消瘦的河工,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渾身無力,走路時有些踉蹌,腳步虛浮。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發顫,帶著一絲不確定:「陳兄弟……你說的是,陳家寶?」
陳鋒心頭猛地一震,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那河工麵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認識他?」
陳鋒的語氣,帶著難以抑製的急切與顫抖:「他是我父親!你見過他?!」
那河工點了點頭,喘著粗氣:「認……認識!去年,我和陳大叔剛上河道,便被飛天熊的手下騙上了豬仔船!」
「一上船,就被他們用鐵鏈鎖了起來!」
河工身子開始發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我記得清清楚楚,接頭的那個壯漢,身高八尺,渾身紋著一條大章魚,青麵獠牙,麵目凶狠,一看就不是好人!」
「那夜,船開到江心,忽然下起了暴雨,江風大得能把人吹走!」
河工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我趁著他們看守鬆懈,拚了命跳進江裡。多虧了阿四大當家的船正好經過,救了我一命。可陳大叔他……他年紀大了,身子弱,冇跑掉!」
「我聽他們說,那些人會被賣到南洋做苦工,種橡膠,開礦山……那些地方,就是人間地獄,去了的人,這輩子都難回來……」
話音落下,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鋒緩緩鬆開河工胳膊,拳頭死死攥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卻渾然不覺。
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裡翻湧,夾雜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父親的身影,與河工口中「豬仔船」「南洋苦工」的畫麵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抬起頭,眼底佈滿了血絲,如同蟄伏的猛獸,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飛天熊……章魚紋身……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