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2月12日。
庚午年正月十四。
艷陽如熔金潑灑,將上海灘層層疊疊的石庫門、鱗次櫛比的洋行樓宇,乃至蘇州河上漂著的烏篷船,都鍍上了一層暖亮的光暈。
這光亮刺破了十裡洋場常年不散的陰霾,卻比不過街頭巷尾湧動的熾熱。
「賣報!賣報!《申報》號外!」
「江湖新秀斬殺日本倭寇,鬆江碼頭端掉東洋據點!」
「鬆江縣衙繳獲大量日軍物資,全縣一夜脫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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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童們踩著破布鞋,攥著油墨未乾的報紙,在南京路的人流裡穿梭如魚。
黃包車伕撂下客人,掏出血汗錢搶過一份;
旗袍女子倚著洋行櫥窗,飛快掃過頭條,杏眼圓睜;
就連弄堂口擺煙攤的老頭,也顫巍巍摸出銅板,嘴裡反覆唸叨:「真的?真有人治了那幫東洋鬼子?」
受儘洋人欺壓、尤以日本浪人最甚的國人,此刻比大年三十守歲還要激動。
弄堂裡,有人焚香點燭,對著鬆江方向磕頭禱告;
酒館中,素不相識的漢子們舉杯相碰,喊著「為那英雄陳鋒祈福」,酒液灑了一身也渾然不覺。
一份份《申報》被爭相傳閱,邊角捲了邊,字跡糊了墨,卻依舊被視若珍寶。
與上海灘的歡騰截然不同,虹口道場此刻如墜冰窖。
道場中央。
數十名身著黑色空手道服的武士,正瑟瑟發抖地跪在冰涼的榻榻米上,頭顱垂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高台之上,兩個身著和服、腰佩武士刀的男人,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左邊的黑澤磁牙,滿臉橫肉因暴怒而扭曲,右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右邊的吉村耳師,三角眼眯成一條縫,眼底的陰鷙幾乎要化為利刃。
「八嘎!!」
黑澤磁牙猛地一腳踹翻身前的案幾,茶杯、捲軸摔了一地,碎裂聲在寂靜的道場裡格外刺耳。
「三島君何等身手,竟死在一個小小的支那豬手裡?!」
吉村耳師的聲音尖利如梟,字字淬著毒:「還有海軍的一百名精銳水鬼忍者!那是陸戰隊耗費三年心血訓練的死士!如今全被宰在了鬆江碼頭!據點被拔,軍火被繳,你們這群廢物!」
話音未落。
兩人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縱身躍下高台,對著跪地的武士們拳打腳踢。
巴掌扇在臉上的脆響、腳踹在身上的悶哼、以及不斷重複的「八嘎」咒罵,交織成一曲滑稽的鬨劇。
武士們不敢反抗,隻能死死抱頭鼠竄,任由拳腳落在身上,唯有眼底閃過一絲怨毒與恐懼。
距離虹口道場不遠——江灣路!
日本海軍陸戰隊本部的電報室內,「嘀嘀嘀」的電鍵聲密集得如同暴雨。
一名通訊兵飛快譯出電文,雙手顫抖著遞給為首的佐官。
佐官接過紙條,掃了一眼,臉色驟變,猛地將紙條拍在桌上:「八格牙路!我海軍從上海登陸的侵略計劃,竟被一個支那武者破壞!」
陰暗的角落裡。
一道身著白色海軍製服的身影緩緩走出,正是海軍陸戰隊的聯隊長山本一郎。
他手中攥著一份被捏得變了形的《申報》,頭條上「陳鋒」二字,如燒紅烙鐵燙著他的眼。
「這是帝國海軍的奇恥大辱!」
「也是虹口道場的奇恥大辱!」
山本一郎咬牙切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此時,電報機再度急促響起「嘀嘀嘀」
通訊兵譯完新的電文,臉色慘白地喊道:「聯隊長!大本營急電!」
山本一郎一把奪過,隻見電文上赫然寫著:「鬆江據點被毀,水鬼忍者全滅,滬鬆線間諜網遭受重創,若......若海軍陸戰隊再遭此類大失敗,登陸計劃或將嚴重推遲。陸軍部那幫傢夥,定會趁機煽動關東軍提前行動,屆時海軍將徹底失去主導權!」
指尖死死摳住電報紙。
「八嘎!八嘎!」
山本一郎的眼神變得愈發狠厲,如同蟄伏的野獸:「陳鋒……無論你是誰,我必讓你碎屍萬段!」
而在更陰暗的角落裡,一道身影緩緩往前傾斜了一下,但他的臉還是籠罩在陰影中:「不!我們要打破中國武術神話!徹底抹殺中國人的向武之心,要奴役他們,要軟化他們......」
當上海灘波雲詭譎,冰火兩重天之際!
百裡之外的鬆江華陽渡碼頭,卻透著一股寧靜的煙火氣。
「咳咳——!」
兩聲低沉的咳嗽,打破了茅屋的寂靜。
昏迷了兩天兩夜的陳鋒,緩緩睜開了眼眸,入目是昏黃的油燈,以及一張近在咫尺的清秀臉蛋。
胡桃正端著一碗熬好的草藥,見他突然睜眼,心頭猛地一震,手一鬆,粗瓷藥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藥汁灑了一地,混著碎瓷片,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深褐。
「你……你醒了?」胡桃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又驚又喜。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她身後的王小二,猛地站起身,連連作揖。
「醒了?!」二狗正蹲在門口剝橘子,先是一愣,隨即猛地跳了起來,橘子滾了一地也顧不上撿。
「陳鋒醒了!陳鋒大哥醒了!」
少年人清脆的喊聲,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傳遍了整個碼頭。
不過片刻。
茅屋門便被推開,胡明軒以及一眾碼頭船工,紛紛魚貫而入。
狹小的茅屋裡瞬間擠滿了人,就連茅屋外也是裡三圈外三圈。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激動,看向陳鋒的眼神裡,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難以掩飾的崇拜與敬畏——這個年輕人,可是單槍匹馬斬殺倭寇、端掉東洋據點的英雄啊!
「鋒哥,你可算醒了!」
「擔心死我們了,胡三針說你傷得重,還以為要躺半個月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胡桃連忙上前,將人群往後攔了攔,輕聲解釋:「陳大哥,為了不讓你舟車顛簸勞頓,我們冇趕回上海,隻是轉移到了華陽渡。這裡偏僻,日本人跟青幫打手暫時找不到!」
她頓了頓,又想起了什麼,連忙補充道:「小火輪的租期到了,唐糖便跟著小火輪迴上海了......她臨走時特意囑咐我,讓你傷好後務必回上海找她,還說……還說要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胡明軒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接話:「那小姑娘身份很不一般,我猜那驚喜定不簡單!」
二狗擠到最前麵,晃著腦袋說:「想不到那禪院竟然是日軍間諜的窩子,那什麼放生池想想都覺得恐怖,那些山東礦工還有我們江蘇農民真慘......」
他強忍著心中不適,頓了頓後,轉移了話題:「阿四和豬玀兩位大哥有要事出去了,說是去打探訊息和處理江湖上的一些事,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王小二緊張的喉嚨一陣翻滾,結結巴巴問道:「陳鋒大哥!陳鋒大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上海灘啊?現在全上海的人都想看看你長什麼樣呢!」
陳鋒剛想開口。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催促聲:「讓一讓!快讓一讓!我來看看這大英雄恢復得怎麼樣了!」
眾人回頭。
隻見胡三針背著藥箱,撥開人群擠了進來。
他一屁股坐在床榻邊,不由分說攥住陳鋒的手腕,指尖搭在脈搏上。
片刻後。
他又掀開陳鋒身上的被子,檢視了一番包紮的傷口,隨即拍了拍大腿,大聲道:「奇了!真是奇了!你這小子,骨頭硬得像鐵,恢復速度遠超常人,現在幾乎可以下床蹦躂了!」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歡呼。
胡桃怕陳鋒累著,連忙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我們的英雄剛醒,需要休息,你們都先出去吧,等會再來看他!」
眾人這才訕訕地笑了笑,陸陸續續退出了茅屋,臨走前還不忘叮囑陳鋒好好休養。
茅屋重歸寧靜。
陳鋒洗漱了一番,頓覺清爽了不少。
隨後緩緩走出茅屋,朝著華陽渡碼頭的江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