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2月6日,農曆正月初八。
蘇州河漕船之上,胡三針正俯身於甲板,為六名脊椎骨折的青年勞工施針,指尖翻飛間,是亂世裡最難得的人間暖意。
而岸上的舊上海,日租界內的四川路,「六三亭居酒屋」卻早已被陰雲籠罩,酒氣與戾氣混雜,擠得水泄不通。
居酒屋正廳內。
眾人分列兩側,呈森嚴的八字形排開。
左側首位,端坐著一位麵容陰鷙的日軍軍官——日本陸軍參謀本部大佐「末次信正」,此人正是虹口道場的設計者,眼底藏著吞併滬上的狼子野心。
右側首位的男人,對外披著「東亞同文書院」教授的斯文外衣,實則是日本陸軍中佐「小夜秀次」,1930年親手編纂《支那暗殺術》,一麵暗中培養黑龍會間諜,一麵勾結青幫,為其訓練殺手,雙手早已沾滿中國人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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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屋子日本軍官、特務、浪人,打手,皆斂聲屏氣,畢恭畢敬,隻為迎接一位從關東軍手中攫取300萬日元钜款的核心人物——這場迎接,是罪惡的集結,是陰謀的開端。
片刻之後。
「嘀————」
日租界的街道上響起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數輛日軍軍車停在六三亭居酒屋門口,車燈刺破昏暗的夜色。
最先踏下車門的,是日本關東軍軍醫中佐「北野政次」,一身白大褂,眉眼間儘是冷血與暴戾,活脫脫一具行走的雜碎。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一群渾身裹著濃烈血腥氣的日軍人員。
他們身著醫護人員的白色大褂,布料之下卻藏著骯髒的罪孽——這群人,此前在日本本土,皆是從事屠宰的屠夫,此番漂洋過海來到上海,換上白大褂的目的,早已不言而喻。
冰冷的白大褂遮不住嗜血的本性,300萬日元的黑金,催動著這群惡魔,即將在滬上大地,鋪開一場慘無人道的黑暗陰謀。
......
夜幕如墨,將蘇州河的江麵暈染成一片深沉的暗藍。
小火輪穩穩地錨定在岸邊,引擎的轟鳴早已停歇,隻剩偶爾拍打著船舷的江水聲。
船上眾人皆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勻。
唯有陳鋒,依舊盤坐在冰冷的船舷邊緣。
他目光遠眺,望向江岸。
那是一片連綿不絕的萬家煙火,昏黃燈光在夜色中如鬼火般搖曳、熄滅。
月光傾瀉,將水麵映成一片碎銀,而那倒影之下,卻藏著一個個在生計中奔波的佝僂身影,勾勒出亂世底層的蒼涼輪廓。
「唉————」
陳鋒輕嘆一聲,雙目微闔,卻難掩眼底翻湧的思緒。
突然間。
一縷淡淡的青煙,如遊絲般飄過陳鋒跟前。
無需回頭,那股熟悉的氣息便已辨認無誤。
「江楓漁火對愁眠!」
一聲清越的吟誦自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禪意,幾分灑脫、幾分蒼莽。
胡三針緩步而至,他也不待陳鋒招呼,便自然而然的挨著他盤膝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片沉寂的夜色,又瞥了瞥陳鋒緊鎖的眉頭,自顧自地開口:「睡不著嗎?正好!我也睡不著!」
見陳鋒不語。
他微微頓了頓,視線掃過微涼的江麵,江風拂過他的衣袍,帶著刺骨的寒意。
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喃喃道:「江風寒冷,要是有點酒喝就好了!」
話音剛落。
他猛地抬眼,直直看向陳鋒,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小夥子,你身上有沒有酒啊?」
陳鋒見他這副模樣,無奈又好笑地默默搖了搖頭。
「哈哈!」胡三針見狀,也不失望,反而得意地嘿嘿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酒壺,在指尖掂了掂:「我有!」
陳鋒看著那隻酒壺、又看向胡老,啞然失笑。
在他眼中,眼前的胡三針,有時是那個一眼看穿亂世、淡然超脫的世外高人;有時又像是被世道風霜壓得喘不過氣的落魄老者;而此刻,更像一個頑皮的老孩哥。
他沉吟片刻,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急切:「胡老!您之前對蘇州河的淵源瞭如指掌,那對這河麵上,還有河岸上那些欺壓百姓的幫派,又瞭解多少呢?」
「幫派?」
胡三針灌了一大口酒,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咂了咂嘴,搖了搖頭,又眯起一隻眼睛,湊到酒壺口往裡看了看,隨即又灌下一口,最後將酒壺遞給陳鋒,慢悠悠地說:「小夥子!先喝口酒,解解寒,且聽我慢慢道來!」
陳鋒接過酒壺,隻覺入手輕飄飄的。
他仰頭對著壺口比劃了半天,果然一滴酒都未曾流出。
胡三針在一旁看得真切,狡黠一笑:「沒酒了,我可什麼都不會說!」
話音未落。
一個清脆的女聲適時響起:「我有酒!」
隻見唐糖提著裙擺,快步走了過來,手中晃著一壺飽滿的女兒紅,笑意盈盈。
「好好好——還是這丫頭懂事!」
胡三針立刻喜笑顏開,一把接過酒壺,趕緊夾在胳膊肘底下,那護食的模樣,生怕被人搶了去似的。
隨後。
他摸出煙杆,熟練地裝填、點燃,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這江湖不大,卻裝下了『幫、門、會、派、教!』」
胡三針緩緩吐出煙圈,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先說這『幫』字,下麵是個『巾』,最初多和行腳謀生有關,人數也是最多的!」
「這青幫就是最典型的『幫』。青幫最早叫漕幫。自明代起,內河漕運何等發達,當時漕船上萬,官兵十幾萬,盛極一時!」
「到了清雍正年間,為整飭漕運、打擊鹽梟貪腐,雍正重用李衛出任浙江巡撫兼兩浙鹽運使!」
「為了將散沙般的漕運組織整合,李衛選中翁岩、錢堅、潘清三人建立漕幫,按官府模式登記在冊,這江湖幫派,從此有了官家身份......後來還設了漕運總督!」
「到了清末,海運興起,漕運沒落。這群人便上了岸,多聚在上海,改『漕幫』為『清幫』!」
「到了民國,才剪了清朝的辮子,更名為如今的『青幫』二字!」
「幫內有嚴格的師徒輩分,用「清淨道德、文誠佛法」等二十四字排輩,黃金榮是『通』字輩,杜月笙是『悟』字輩,門徒分明!」
「他們控製碼頭、妓院、賭場等產業,盤剝搜刮棚戶區的手段,全靠一本《通漕要訣》!」
「所謂幫內黑話,不過是『漕規』、『旗語』!」
陳鋒眉頭微皺,低聲呢喃:「旗語?」
胡三針點點頭,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一個清晰的口型——「門!」
「『門』,更像秘密結社的代號,人數比『幫』少,但比『會、派』多,組織關係最為嚴密!」
「洪門!便是典型,它是『天地會』的對內稱呼!」
「明末鄭成功在台灣創立,『洪』字,一說是為了紀念『洪武大帝』朱元璋,一說是因失了中原故土,『漢』字去中土為『洪』字!」
「實際上,兩種說法皆對,這個「洪」字就是一群人商量著來的!」
「洪門兄弟不分輩分,皆以兄弟相稱,所以有事好商量!」
「其組織架構效仿梁山泊,以『山』命名,下設『堂』!」
說到此處。
胡三針大有深意地看著陳鋒:「你之前打黑拳的『獸籠』,就是五聖山之一,那山主,可是個狠角色!」
接著話鋒一轉,再度回歸正題:「洪門宗旨是反清復明,鐵規就一條:『由洪轉青,剝皮抽筋!』」
說罷。
胡三針猛地灌下一大口酒,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打了個滿足的酒嗝,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字眼——「會!」
「『會』,是任務導向的行動組織,人數最少,也最靈活,少則幾人,多則上百,核心是『按需集結,完事就撤』!」
「『三合會』便是代表,他們沒有青幫那種嚴格的輩分等級,也不像洪門有固定的山堂,更像流動的行動小組!」
聽到這番話。
「對對對——」
唐糖立刻接話:「這個我知道,我父親隨時都要開會,大會小會,說完就散,從不拖泥帶水!」
胡三針捋著鬍鬚,哈哈大笑。
笑罷。
他眼神一凜,目光落在陳鋒身上,口中緩緩吐出一個字眼——「派!」
「『派』,多與技藝傳承相關,像武當、峨眉、少林諸派,靠獨門技藝凝聚成員,核心便是『師徒相傳,寧缺毋濫』!」
「這『派』的核心是師徒鏈。師父傳徒弟,徒弟再傳徒孫,就像家族手藝傳承!」
「一個師父最多帶十幾個徒弟,多了便分一般弟子、親傳弟子、關門弟子!」
「等傳功弟子出師,若開枝散葉,最多也就發展成百來人的門派,絕不像青幫那樣動輒萬人!」
說罷。
胡三針灌完酒壺裡最後一口酒,慢悠悠地又抽上一口煙。
「最後是『教』!」
「這『教』最是特別,靠宗教信仰吸引人,人數上限最高,從幾百到幾萬、幾十萬都有可能!」
「核心就是『靠信仰拉人頭』!」
「南宋就有的『白蓮教』,信奉無生老母,宣揚「真空家鄉,無生老母」的八字真言!」
「他們燒香誦偈,用《彌勒下生經》等經典凝聚人心,就像用精神紐帶把人綁在一起——底層百姓受苦時,隻要聽說『信教能往生淨土』,便會紮堆加入!」
「清末一次起義就能集結數萬人,日常信徒更是遍佈多個省份,少則幾萬,多則十幾萬!」
「不過,『教』雖人數眾多,但核心成員極少,通常隻有幾十到幾百個頭目,大部分是被煽動的外圍信徒。所以一旦核心被打散,整個組織就容易垮掉!」
胡三針說到最後,眼神變得悠遠,意味深長地呢喃了一句:「教雖大而不實,但,可窺化境門檻!」
夜色深沉,江風吹過,三人皆沉默下來。
隻有那煙杆上的餘燼,還在不時閃爍著明明滅滅的火光,映照著陳鋒若有所思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