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裹著江霧,壓得小火輪喘不過氣。
「啊——」
唐糖揉著惺忪的睡眼,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腳步拖遝地挪回船艙歇息,身影很快消失在艙門之後。
胡三針見狀,也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正準備轉身離去。
「別走!」
陳鋒一把攔住對方,臉上沒有半分戲謔笑意,隻有沉得化不開的認真:「小阿俏的事,能告訴我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胡三針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嘿嘿笑了兩聲,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故作神秘地開口。
「等你從鬆江活著回來,我就告訴你!」
「不過,在你去拜碼頭之前,倒是可以多瞭解一下茶館裡的江湖門道!」
話音剛落。
他身形一縮,如同泥鰍一般一溜煙鑽回了自己的船艙,隻留下陳鋒站在原地,望著緊閉的艙門若有所思。
翌日。
天光大亮,晴空萬裡無雲,澄澈的藍天映在江麵之上,波光粼粼。
怡和商行的小火輪早早便鳴響汽笛,破開江麵的水波,朝著鬆江方向緩緩駛去。
唐糖站在船舷邊,瞥了一眼身旁的陳鋒,小嘴一撅,小聲抱怨著:「昨天被你耽誤了,不然咱們早到鬆江了,我還能在鬆江碼頭上好好玩玩呢!」
不待陳鋒開口回應。
她便身子一轉,快步迎上了走來的胡桃,親昵地挽住對方手臂,兩人說說笑笑,清脆的笑聲飄在江風之中。
陳鋒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抬眼望向遠方霧氣漸散的鬆江方向。
就在這時。
江麵之上,三艘體型龐大的船隻排成一條筆直的長線,正迎麵朝著小火輪駛來,船身破開江水,氣勢逼人。
為首是一艘「太古鴨尾船」,船杆之上高高懸掛著英國旗幟,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英資太古洋行的船隻。
對方瞧見這邊是英國怡和商行的小火輪,當即主動鳴笛示意,唐糖見狀,頓時興奮起來,踮著腳尖朝著對方船隻用力揮著手,滿臉雀躍。
一旁的胡明軒卻眉頭微微蹙起,眼神凝重,顯然看穿了這船隻背後的名堂。
陳鋒將他神色變化看在眼裡,當即上前一步,低聲問道:「這英國佬的船有什麼問題嗎?」
此話一出。
胡明軒下意識看了一眼不遠處還在揮手的唐糖,生怕這話被小姑娘聽去嚇著。
隨即伸手拉著陳鋒走到船舷僻靜處,指著擦肩而過的太古鴨尾船船身,沉聲道:「你看看這貨艙蓋子,與之前見過的漕船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陳鋒目光緩緩掃過對方的貨艙,仔細打量片刻,瞳孔驟然一縮,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不對!運糧的船艙怎麼會有那麼多窟窿?不怕下雨淋著?」
「對!」
胡明軒麵色沉重地點了點頭,一字一句地吐出殘酷的真相:「那是出氣孔,那偽裝成糧艙的船艙裡,根本不是糧食,而是『豬仔』」
陳鋒瞬間明白「豬仔」二字的含義,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
不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
「喏!」
胡明軒又抬起下巴,指向緊隨其後的第二艘船舶,聲音更冷了幾分:「這是小日本的日清丸船!」
隻見那艘船的船竿上掛著刺眼的日本國旗,迎風飄蕩如陰森的鬼帆;船身表麵塗著「移民興業」四個大字,看似光鮮,可在艙門位置,卻赫然有著一塊傾斜的活動板,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胡明軒指著那塊活動板,語氣森然:「那是方便拋屍的!」
陳鋒雙拳驟然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筋隱隱凸起,心底的怒火與寒意交織翻湧。
就在這時。
第三艘大船已然駛到眼前,胡明軒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冰冷:「這是『包身船』!是三鑫公司杜月笙的!」
話音未落。
那艘大船已與小火輪擦身而過,船頭赫然懸掛著一塊紅布,上麵繡著「慈航普渡」四個大字。
這四個字在這般骯髒的勾當麵前,顯得無比諷刺。
胡明軒指著船身,聲音冰冷刺骨:「這船身裡麵,夾牆藏著倒刺鐵籠,是專門用來防人逃跑、鎮壓暴動的!」
話剛說完。
「這個我知道!」
王小二連忙湊到陳鋒身邊,身子微微顫抖,壓低聲音補充道:「聽說逃跑者一旦被抓回去,青幫打手會用『河蚌殼淩遲腳筋』,還叫什麼『斷浪刑』」
「嗯!說的沒錯!」胡三針點頭認可了王小二的話。
王小二見狀,頓時像是得了嘉獎一般,微微挺起胸膛,揚著下巴道:「我雖然常年深居胡慶餘堂內,可外麵這些骯髒事,多少還是聽說過一些!」
胡三針哈哈一笑,可神情卻突然一冷,目光銳利地凝視著王小二,沉聲道:「那你可聽說過『三九剝皮律』嗎?」
王小二茫然無措地搖了搖頭,一臉不解。
「吸——」
胡明軒深吸一口氣,字字誅心:「殖民資本和青幫勾結,其運作規律就是『三週榨乾勞動價值,九月報廢拋屍』」
這番話如同驚雷一般在陳鋒耳邊炸響。
他穿越而來,本就知曉舊社會的暗無天日,卻從未想過,人可以壞到這種地步,惡可以髒到這種程度。
胡三針看著他,眼神認真得可怕:「不要急,等你上任了,你會看見更喪盡天良的東西!」
說罷。
他抬下巴朝著漸漸遠去的三艘罪惡之船指了指,輕嘆一聲,語氣複雜。
「比起這三家來說,真正厲害的還得是『飛天熊』!」
「一年往南洋賣12000人,全是蘇北、皖南的難民和修築河道的河工——一萬兩千個家庭,全碎了!」
聞聽此言。
陳鋒心頭猛地一沉,殺意像野火一樣從心底竄起,燒得他渾身發顫。
「小夥子!」
胡三針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神色嚴肅地勸道:「你現在隻是明勁,孤身一人!惹不起,也救不了!先變強,先有勢力,不然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江風卷過,帶著江水的腥氣,也帶著看不見的血腥味。
陳鋒站在船舷邊上,望著茫茫江麵,久久未動。
陽光依舊明亮,可他眼前,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父親還安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