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閘橋!」
胡三針緩緩捋著頜下幾縷花白鬍鬚,語氣沉得像浸了水的鉛塊,每一個字都帶著蘇州河底的腐臭與陰冷。
他抬手指向河麵盡頭那道緩緩浮現的黑影,橋身斑駁,欄杆殘缺,橋洞下常年飄著揮之不去的惡臭。
這裡是租界專門停靠垃圾船的地界,髒水、廢物、腐爛雜物日夜堆積,百姓們從不叫它官名,隻咬牙切齒地喊一聲——垃圾橋! 追書就去,.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恰在此時。
王小二從船艙裡鑽出來透氣,剛吸進一口河風,便被那混雜著腐臭、腥氣與黴爛的氣味直衝鼻腔。
「嘔——」
他猛地捂住口鼻,彎著腰連連乾嘔,眼淚都嗆了出來。
胡三針淡淡掃了他一眼,聲音不高,卻字字紮心:「橋北,是洋人租界,燈紅酒綠,洋樓馬車,夜夜笙歌;橋南,就是咱們華界的棚戶區,草棚連片,餓殍遍地......上海人嘴毒,一句『北圾南民』,道盡了世道!」
他忽然偏頭看向陳鋒,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澀味的調侃。
「這裡已是蘇州河中段,不歸你陳段長管了,眼不見,心倒能淨幾分!」
「不過嘛!」
「嘿嘿——你要是升到河長,這上中下三段就都是你的地盤了!」
陳鋒沒應聲,隻靜靜抬眼,望向那片臭氣熏天的河麵。
渾濁發黑的河水翻湧著泡沫,成片成片的垃圾漂浮其上,破布、爛菜、朽木、糞汙攪成一團。偶爾,在層層穢物之間,會露出一卷卷破舊草蓆的邊角,席下輪廓僵硬,是被隨意丟棄的死嬰。垃圾隨著浪頭一次次撞向垃圾船的船舷,「咚、咚」的悶響,像是亡魂在敲這濁世的棺板。
「吱吱吱——」
一隻隻肥碩得近乎猙獰的老鼠從垃圾堆中鑽進鑽出,油光水滑,目露凶光。
每一隻垃圾場鼠,身上都攜帶著數萬隻跳蚤,鼠疫、霍亂、傷寒……所有能要人命的病,都在這方寸之間瘋狂滋生。
江麵上,一字排開七艘垃圾船!
船底、船縫、船舷邊,鑽著無數拾荒孩童。
他們瘦得隻剩皮包骨,腦袋大、身子小,手腳細得像枯柴,近八成都是佝僂病患者——胸廓嚴重變形,向內凹陷,死死壓著心肺,小小年紀便落下終身殘疾,連大口喘氣都是一種奢侈。
他們在垃圾裡扒拉、翻找、匍匐,隻為摳出一點能換錢的破爛。
一天拚死拚活,收入不過0.5個大洋!0.5個大洋!
可先要上交一半的「基礎捐稅」,再扣掉每月固定的「私活交易稅」——按二十天算,每天0.2個大洋。
算下來,他們還能剩下什麼?
這群本該被爹孃捧在手心疼的孩子,累死累活一天,到頭來連黴米粥都喝不上,隻剩麩皮都搶不到的絕望。
可若是不做!
本就窮得揭不開鍋的家,便平白多出一張要吃飯的嘴!
不遠處的垃圾灣淺灘。
岸邊擠滿了婦孺,人人拎著破舊鉛桶,彎腰伸進散發著惡臭的黑水裡舀水。
回去後撒上一點明礬,沉澱片刻,那依舊渾濁的水,便是一家人一天的飲用水。
棚戶區裡,九成以上的人都染著鉤蟲病,麵黃肌瘦,腹大如鼓,熬不過去的,直接扔去河邊草蓆一卷,便成了河麵眾多浮屍中的一具。
陳鋒望著眼前人間煉獄,眸底冷意漸生——這與他在博物館看到的光鮮照片為何差距如此之大?
下一刻。
他猛地想起那個賣假藥、賺黑心淨水錢的「水耗子」——這一趟鬆江之行,他不隻要贖人,更要清理門戶,斬草除根!
「嗚——」
一聲刺耳的汽笛劃破沉悶空氣,小火輪冒著黑煙,緩緩駛過老閘橋。
抬望眼——河麵瞬間又熱鬧起來。
一艘艘吃水極深的漕船擠在河道裡,船身壓得極低,幾乎要貼到水麵。
船上,一個個赤膊勞工扛著米袋,步履蹣跚,汗流浹背......米袋縫隙處,因劇烈抖動而落下頗為熟悉紮眼的灰白色粉末!
船首,立著一個氣焰囂張的船老大。
那人一身短打,腰胯別著一把短刀,刀身上乾涸的血跡裂成蛛網狀,許久不曾擦拭,一眼便知手上沾過許多人命。
漕船四周,密密麻麻圍滿了小舢板。
舢板上的船伕麵板黝黑,筋骨結實,身手矯健如猴,踩在搖晃不止的小船上,穩如平地;一看便知,身上都練過幾手保命的功夫。
「這些人練的是舢板短打!專在船上格鬥搏命。算不上什麼武道高手,可在這水上,卻是一等一的狠角色!」
胡明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目光掃過那群船伕,語氣平靜,卻在下一刻落在漕船船艙上時,眉頭驟然擰緊,聲音沉了下去。
「是骨米駁!」
胡三針沉沉點頭,眼神幽深地看向陳鋒,一字一頓,吐出兩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話:「活人送滬,屍體運鬆!」
見陳鋒眉頭微蹙,似未聽懂,胡三針深吸一口氣,緩緩揭開這漕船底下的驚天黑幕。
這些漕船從鬆江碼頭裝米出發,為了讓船身達到標準的吃水深度,他們不用石頭壓艙,而是直接往貨艙裡塞人——單艘漕船,能硬生生塞進四五十個青壯年勞工。
強迫他們弓著腰,死死抵住艙底的橫樑——用他們的脊椎,替代壓艙石!
每個勞工,身上要硬生生扛下850公斤的重壓。
72小時連續不停承壓,再硬的腰椎,也會被壓出蝶形裂紋,徹底斷裂。
一趟船下來,少說也要消耗掉六名青年。
六條人命如六根草!
陳鋒隻覺一股刺骨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久久無言。
王小二聽得渾身發顫,忍不住失聲問道:「這麼痛苦,那些勞工……就不會反抗嗎?」
「反抗?」
胡明軒慘然一笑,搖了搖頭,聲音裡滿是絕望:「你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疼,不是病痛——是貧窮!是一家老小,沒一口吃的!」
陳鋒冷冷補上一句,聲音冰寒:「還有毒鉛膏!抹在身上,能暫時麻痹痛感,讓他們感覺不到自己骨頭已經斷了!」
這話他不是聽來的,是在「獸籠」裡,親眼見人肉沙袋們往身上抹。
王小二臉色慘白,聲音發顫:「那……那為什麼不用壓艙石?非要用人命來填?」
胡三針抽完最後一口煙,煙杆在鞋底「篤、篤、篤」敲了幾下,磕掉菸灰,語氣平靜得可怕:「傳統壓艙石,占貨倉空間,裝卸又費時間......可人體壓艙石,想塞就塞,想堆就堆,不用裝卸,用完即棄!」
胡明軒閉上眼,再睜開時,滿是不忍:「一個勞工,命價隻值三個大洋,比一塊壓艙石還便宜。就算死了,剩下的身子,照樣能榨出最後一點油水!」
話音未落。
不遠處,一艘漕船剛剛卸完大米。
幾個勞工被青幫打手從艙底粗暴地拖拽了出來。
他們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因脊椎被徹底壓斷,像一攤爛泥癱在船板上,四肢扭曲,眼神空洞,連哀嚎都發不出。
為首船老大滿臉不耐煩,居高臨下,揮手下令,語氣輕描淡寫,如同在處理一堆垃圾。
「這幾個廢了,沒用了,拉回鬆江,做骨米!」
陳鋒雙目一寒,再也按捺不住,厲聲暴喝。
「都給老子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