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裹著濕潤的水汽,撲麵微涼。
陳鋒站在小火輪的甲板上,抬眼便撞進一道熟悉又意外的身影,瞳孔驟然一縮,喉間不自覺溢位一聲低喃。
「是你?」
語氣裡的難以置信藏都藏不住,空氣瞬間凝滯下來。
胡桃瞧著劍拔弩張的氣氛,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連忙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語速飛快地解釋:「陳鋒!這船是怡和商行的,這次多虧唐糖父親出麵才能借來!」
她生怕這對天生冤家,還沒等船啟航就先起了爭執,壞了此行大事。
陳鋒聽罷,麵無表情,一言不發轉身走向船頭,隻留下一道冷硬的身影,望著翻湧不息的江麵。
唐糖望著那道孤影,唇角不自覺地輕輕上揚,旋即親昵地挽住胡桃手臂,柔聲道:「走,外麵江風大,我們進艙吃些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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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一聲尖銳刺耳的汽笛劃破江麵的寧靜,黑漆小火輪緩緩轉動螺旋槳,正式駛離碼頭,破開黃浦江的碧波白浪。
「喲喝——」
漕船船伕的號子聲、船槳劃水聲混在江風裡,撲麵而來。
陳鋒抬眼望去。
寬闊的黃浦江麵波瀾壯闊,一艘艘體量寬大的漕船首尾相連,排成蜿蜒的長隊,船板上堆著滿滿當當的大米、雪白的棉紗,還有各類大宗貨物,船帆被江風吹得鼓鼓的,與陳鋒所在的小火輪擦肩而過。
陳鋒望著眼前鮮活的景象,心頭翻湧萬千——上一世,他隻在泛黃髮脆的博物館老照片裡,見過這般舊時代的江景,而此刻,百年前的歷史畫卷就這般真實、深刻地鋪展在他眼前;每一縷江風、每一艘船隻、每一聲吆喝,都帶著沉甸甸的時代質感,狠狠砸進心底。
不多時,
小火輪已行至黃浦江與蘇州河交匯的外白渡橋畔。
水麵上,被拖船牽拉著的駁船絡繹不絕,船艙裡裝滿了烏黑的煤炭、粗糙的砂石,船身吃水極深,緩緩在水麵上挪動,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
「陳鋒!」
胡三針站在船舷邊,指著眼前的蘇州河,侃侃而談。
「蘇州河本名吳淞江,是太湖流域最古老的幹流之一!」
「這條河源起太湖瓜涇口,一路向東,經蘇州、崑山入上海,全長125公裡,隻有上海北新涇以東這53公裡,才叫蘇州河!」
胡三針的言辭間,滿是對這條母親河的熟悉與自豪。
「唐宋時,這兒是上海最早的『黃金水道』。唐朝入海口最寬足有10公裡,青龍鎮(今青浦)是江南最早的海港,外貿繁盛得很!」
他邊說邊張開雙手,比了一個很誇張的寬度姿勢。
「自宋元起,長江泥沙淤積,吳淞江日漸淤淺,洪澇頻發,江麵就隻有4.5公裡了,當時流傳一句「深廣可敵千浦」,仍是江南漕運、商貿命脈!」
說罷。
胡三針眼底翻湧起一絲深深的懷念,就像他親眼見證了這段河道歷史。
他捋了捋花白鬍鬚,一聲輕嘆:「明永樂元年,時任戶部尚書的夏原吉治水,拓寬範家浜一帶,想要引澱山湖水入大黃浦,再入長江!」
「嘿——」
他咬了一個極重的字眼,語氣裡充滿了惋惜:「結果,黃浦江反超成幹流,吳淞江淪為支流,在外白渡橋匯入黃浦江......史稱『黃浦奪淞』!」
說到這裡。
胡三針忽然看向陳鋒,笑得幾分狡黠:「明嘉靖那個渾小子你知道吧?」
不待陳鋒點頭,他便揶揄道:「功夫厲害著嘞,嫌當皇帝太沒挑戰,於是挑戰修仙!」
說到這裡。
胡三針跟小孩一樣,脖子一歪,吐著舌頭:「結果,仙給修歪了......」
然後話鋒一轉,再度回到正題:「自這小子以後,吳淞江下遊固定為今日蘇州河河道,從屬黃浦江水係!」
話音落。
他緩緩點燃手中煙杆,深吸了一口。
「1843年上海開埠後,外國僑民發現這條河直通蘇州,當時的江南絲織中心,便在地圖上標註為Soochow Creek,也就是蘇州河!」
「1848年,中英簽訂租界條約,『蘇州河』首次官方使用,取代『吳淞江』成為上海段通稱!」
聽完這一番話。
陳鋒心頭一動:「胡前輩!你怎麼知道得這麼細?就跟親眼見過似的?」
胡三針嘿嘿一笑:「活得久了,什麼沒見過?」
話音未落,人已鑽進船艙。
「嗚——」
又是一聲汽笛響起,小火輪喘著粗氣,緩緩駛過了老閘橋。
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得擁擠熱鬧——整個蘇州河水麵上,各類船隻密密麻麻,多如下餃子一般,幾乎要將河道填滿。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竹木「排筏」——粗壯的竹木被牢牢綑紮在一起,順流而下。
每一捆排筏上都站著麵板黝黑、身手矯健的「放排佬」
最前方領頭的排筏上,站著經驗老道的「排頭」
他手握長篙,腳踩排筏,扯開沙啞卻嘹亮的嗓子,喊著蒼涼的民謠號子:「撐排人,浪裡魂,一根竹篙養全家!」
粗獷的歌聲在河道間迴蕩,道盡了水上人討生活的艱辛。
緊挨著排筏的,是一艘艘小巧玲瓏的「舢板」,船身輕淺,靈活地穿梭在大船之間。
而靠近碼頭的位置,雙櫓搖動的小型「航船」往來不絕,船伕搖著櫓,船工忙著搬運貨物,這些固定航線的商運船,是城鄉商鋪物資配送的命脈。
而在這熱鬧之中,一艘糞船霸道地橫停在水麵,船身散發著難聞的異味,十幾個漢子正扛著一袋袋糞肥往船上裝。
陳鋒目光掃過船頭,一眼便看見了站在那裡頤指氣使的馬老三。
馬老三也瞧見了小火輪上的陳鋒,先是一愣,眉頭瞬間皺起,可轉瞬,眼中卻閃過一絲忌憚,立馬換上一副諂媚又陰狠的笑,抬手朝著陳鋒抱拳,假意致意。
陳鋒隻是冷漠地凝視著他,眼神沒有半分溫度。
隨即緩緩移開視線,落在碼頭更內側的水麵上——一艘模樣古怪的「洋腳爐船」泊在岸邊,一個佝僂著背、滿臉皺紋的老漢,正蹲在船上,守著爐火煉化銅料,小心翼翼地修補著「爐腳」,動作遲緩卻不笨拙,在這喧囂的河道邊,卻顯得格外落寞。
小火輪緩緩駛入蘇州河深處,河道裡的腐臭氣息愈發濃烈,混雜著糞味、水汽與貨物發黴的味道,嗆得人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
一艘船身漆黑、煙囪雪白的官船,緩緩從對麵駛來,船舷兩側掛著冰冷的鐵磁鉤,浪濤翻湧間,隱約能看見鉤子上掛著一兩具僵硬的屍體,隨波晃動,看得人頭皮發麻。
恰在此刻。
熟悉的聲音悄然湊到陳鋒身側,胡三針不知何時又站在了他身邊,目光望著那艘官船,聲音低沉而意味深長:「這是工部局的『屍髒速凍船』,這裡麵的文章,大得很嘞!」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
他轉頭看向陳鋒,渾濁的眼底藏著深意,頓了頓,才壓低聲音補充:「這艘船,歸蘇州河下段段長管,每日要處理80具屍體!」
胡三針伸出手,比了個「八」的手勢,語氣刻意加重,每一個字都砸在陳鋒心上。
陳鋒目光微凝,聽出了這話裡藏著隱晦,當即拱手抱拳,神色鄭重:「胡老,我對這世道不甚瞭解,還請您不吝賜教,聞其詳!」
胡三針嘿嘿一笑,笑聲乾澀,語氣卻瞬間冷得像三九寒冬的冰稜子:「這船上,養著外科醫生,還藏著液氨倉。撈上來的那些屍體,會被活生生摘下心、腎、眼角膜、子宮……所有能賣的器官都不會放過,再以-45°C速凍,連夜送進租界醫院!」
他抬手指向那根醒目的白色煙囪,聲音冷冽:「看見沒?那就是液氨冷氣排放用的!」
說罷。
胡三針抬起布滿老繭的手,輕拍了拍陳鋒肩膀,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道:「刀,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陳段長!」
聽到這話,陳鋒心頭猛地一沉,心中暗罵一句:「糟老頭子壞得很!」
他瞬間明白,師父嚴鐵橋讓他來做這個蘇州河下段段長,絕不是讓他來撈錢、混日子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