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十六鋪碼頭!
年味未散,黃浦江的寒霧卻已被初升的日頭蒸散了大半。
碼頭之上人聲鼎沸,百舸爭流,唯獨停靠在最東側甲級泊位的那艘小火輪,如鶴立雞群般壓下了周遭所有喧囂。
這艘鋼殼小火輪在一眾木船之間格外紮眼,船身通體漆作棗紅,配以亮銀色鉚釘,長23.1米,寬4.25米,40餘噸的體量,在內河航道中堪稱巨擘。
煙囪突突地噴吐著濃黑煙氣,像是在江麵戳了根墨色的柱子,偶爾夾雜著火星子,被江風一吹便散了。
輪機艙傳來轟隆隆的悶響,那是蒸汽在汽缸裡奔騰的節奏,突然一聲悠長的汽笛劃破長空,高亢嘶啞,震得碼頭上的麻雀撲棱著翅膀亂飛,甲板上的銅鈴也跟著叮噹作響。
十六名船員各司其職:船長立在艦橋,手持望遠鏡眺望;輪機長在艙口擦拭著滿是油汙的手;水手們正麻利地檢查纜繩;服務生與廚師則在艙門處來回穿梭,搬執行李與食箱,一舉一動皆透著專業與緊張。
甲板中央,胡慶餘堂一行人早已聚齊,涇渭分明地站成一圈。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胡三針一身灰布長衫,鬚髮皆白,手中攥著一支黃銅煙杆卻未點燃,渾濁的目光越過滔滔江水,望向鬆江水域方向,眉頭緊鎖成川字——那是醫者對未知風險的警惕,亦是長輩對晚輩的牽掛。
他身旁胡明軒則截然相反:一身勁裝,腰束寬皮帶,目光銳利如鷹,死死鎖著碼頭通往番瓜弄棚戶區的道路,腳下步子碾得甲板咯吱作響,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焦躁——他是胡家此行的頂樑柱,明勁修為在身,此番贖人,自認該當先鋒,卻被族裡囑咐要聽一個外人調遣,心中自是憋著一股勁。
人群最前,胡桃身著一襲旗袍,領口、衣襟、袖邊皆鑲著花條與彩牙兒,梳著雙丫髻,發梢繫著過年的紅綢,以求吉利。
她微微低著頭,手指不斷摩挲著衣角的盤扣,那綢緞被撚得發皺,白皙臉頰泛起紅暈,既有對贖人之事的擔憂,又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期盼,指尖動作越來越快,似在數著心跳,等候某個人的出現。
另一邊。
碼頭上的光景,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這幾日,「胡慶餘堂要去鬆江水域贖人」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傳遍十六鋪大街小巷。
此刻碼頭邊人頭攢動,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連貨棧的頂棚上都扒著幾個年輕後生,生怕錯過半點熱鬧。
江風裹挾著魚腥味、煤煙味、旱菸味,混著街邊早點攤飄來的黴米粥香,織成一幅鮮活的民國市井畫卷。
碼頭青石板路被腳步磨得發亮,兩側的商鋪掛著殘舊春聯,典當鋪的幌子在風中悠悠晃動。
不少典當行、賭檔老闆踮腳伸頸,一臉艷羨地望著那艘小火輪,交頭接耳的聲音順著江風飄出來。
「瞧瞧胡慶餘堂這排場,四十噸的小火輪,十六個船員伺候,這哪是贖人,分明是擺陣仗!」一名穿藕荷色棉襖的典當行老闆捋著鬍子,語氣裡滿是酸意。
「鬆江水匪再橫,見了這等氣派,想必也不敢獅子大開口,這次定能平安把人贖回來!」旁邊商鋪老闆高聲附和。
可碼頭工人的低語,卻透著另一番現實。
幾名扛著麻包、滿身汗漬的漢子靠在吊機旁,聲音壓得極低:「鬆江水域的水匪雙雄可不是善茬,那是手上沾了多少人命的狠角色!」
一名三十出頭的老碼頭工,手裡攥著粗瓷大碗,灌下一大口涼水,嘆著氣:「胡慶餘堂這一趟,不扒層皮、不大出血,想把人領回來?難!」
人群裡。
賭徒手中的銅板攥得發燙,一個個最是亢奮,唾沫橫飛地渲染著氣氛。
「你們懂個屁!胡慶餘堂請了硬茬子!就是最近在番瓜弄名聲大噪的陳鋒!」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賭徒拍著大腿,嗓門陡然拔高:「他還是『獸籠』的人肉沙袋時,就硬生生撞死了三個泰國高手!」
旁邊另一個賭徒立刻補刀,說得更是神乎其神:「你們還不知道吧?年前,他纔打死了五個日本空手道高手,一拳一個,跟砸西瓜似的!那場麵,簡直叫一個血肉橫飛啊!」
這些話飄進旁邊青幫打手的耳朵裡,頓時引來一陣嗤笑。
十幾個身著黑色短打、腰掛短刀的青幫漢子抱臂立在碼頭入口,為首是個滿臉麻子的瘦小男子。
他微微閉著眼簾,手裡鐵尺在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發出「嗒、嗒」的輕響。
他身旁的打手們議論紛紛。
「陳鋒?名頭再響,也隻是收拾些明勁以下的貨色!」
「水匪雙雄那可是實打實的明勁高手,再厲害的野路子......在他們麵前也白搭!」
「這小子要是敢跟著去鬆江,指定有去無回,餵蘇州河的魚!」
唯有那敲鐵尺的麻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周遭喧囂與他全無乾係。
日頭漸漸升高,爬上了碼頭旁的鐘樓。
指標指向巳時,正是日上三竿的光景。
「這都什麼時候了!」
胡慶餘堂的王小二,急得在甲板上團團轉,嘴裡直犯嘀咕:「陳鋒!怎麼還沒來?莫不是怕了,臨陣打了退堂鼓?」
「什麼鐵頭陳,一點都不靠譜!」
「也不怪他,對方畢竟是赫赫有名的水匪雙雄,功夫了得!」
「咱們備足醫藥,直接贖人便是,何必找個外人幫忙,平白多生事端!」
一眾胡慶餘堂的夥計七嘴八舌的抱怨聲,讓甲板上的氣氛愈發凝重。
「住口!」
胡明軒臉色一沉,袖中拳頭攥緊三分。
胡三針煙杆在掌心轉了兩圈,目光中多了幾分遲疑。
胡桃停下撚弄盤扣的手,抬頭望向人群,眼中光芒黯淡一絲,透出幾分失落。
就在這時。
「嗒——」
一道清越的腳步聲,逆著人流而來。
「來了!」
那麻子猛地睜開眼簾,一雙三角眼精光爆射,死死盯住人群方向,手裡鐵尺也停住了敲擊。
緊接著。
人群如被無形刀鋒劈開,自動讓出一條通路。
陳鋒一襲青衫,身姿挺拔如鬆,袖口輕挽,步伐不快,卻帶著一股沉凝力道,彷彿腳下不是喧鬧碼頭,而是寂靜的武道擂台。
他麵容平靜,眼神淡漠,周遭的議論、猜忌、期盼,皆不入他眼底。
「他就是陳鋒?」
「好年輕!」
所有青幫打手的目光齊刷刷射來,所有圍觀者的視線如聚光燈般,牢牢鎖在這道青衫身影上。
人群中。
幾名典當鋪老闆看清陳鋒容貌,心頭猛地一沉,臉色驟變。
「竟然是他?」
正是最先試圖欺詐陳鋒的幾家店鋪,此刻哪裡還敢停留,連連往人群深處縮去,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胸口,生怕被認出。
甲板上。
胡桃眼睛瞬間亮了,方纔的失落一掃而空,她踮著腳尖,用力揮著小手,清脆聲音穿透喧囂:「陳鋒!這裡!」
陳鋒抬眼,朝胡桃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小火輪。
就在他即將踏上跳板之際。
「嗖嗖嗖——」
一群青幫打手驟然圍上,隨即成八字分開,那瘦小麻子緩步走出。
此人氣息沉穩雄厚,一身明勁修為隱隱外泄,幼時天花留下滿臉麻點,正是江湖人稱「麻皮」的狠角色。
他抱拳拱手,語氣恭敬:「陳段長好!在下十六鋪碼頭管事,今後還請段長多多關照!」
一語落地,全場驟靜。
陳鋒目光微凝,瞬間瞭然——前些日子老鴇突然出現在燕子窠,截胡天蟾戲院搶人——這一切,皆是杜先生的局!
他淡淡抱拳,語氣不冷不熱:「正值年休,我尚未上任,這稱呼早了……告辭!」
話音落,他微微側身,避開麻皮伸過來的手,一步踏上跳板,木板在他腳下穩如平地,不見半分晃動。
登船之後,陳鋒與胡慶餘堂眾人略作寒暄。
胡三針、胡明軒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三人笑談幾句;王小二隻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依舊帶著幾分不服氣。
胡桃湊上來,臉上帶著雀躍,拉著陳鋒衣袖,指著小火輪介紹道:「陳鋒,這次去鬆江,為了安全起見,特意借來這艘小火輪。它速度快,機動性強,到時若有不對,咱們也能輕鬆走脫,不至於被困住!」
說著。
她又指向身旁的胡明軒和胡三針,一臉壞笑:「這就是我給你找的兩個幫手!你都認識,我叔胡明軒,是貨真價實的明勁高手;胡家老輩胡三針,醫術通神,關鍵時刻有大用!」
陳鋒聞言,微微點頭,並未多言。
就在這時。
船艙內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熟悉的、帶著幾分嬌俏又透著幾分傲氣的聲音響起。
「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