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
閘北被一層薄薄的年味輕輕裹著,卻怎麼也暖不透番瓜弄棚戶區那濕冷入骨的空氣。
風一吹。
坎下棚頂的破油氈簌簌作響,坎上寒氣順著木牆縫往骨頭裡鑽,連陽光落在人身上,都是涼的。
從大年初一開始,整個上海灘家家戶戶都沉浸在年節的閒散裡,士農工商盡數歇業;商號關門,作坊落鎖,碼頭寂靜,工坊沉寂,一直休到元宵。
整個魔都,唯有煙館、賭場、窯子這些吞人血肉的地方,依舊晝夜不歇,燈紅酒綠映著底層百姓一眼望不到頭的絕望。
嚴鐵橋早已帶著家人走親訪友、拜年敘舊,拳館空空蕩蕩,再沒有平日裡拳腳破空、呼吸吐納的聲響。
陳鋒無處可去,隻得縮在自家逼仄狹小的房舍裡,一門心思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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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背拳·樁功小成:30/1000】
【硬氣功小成:247/1000】
【通背拳入門:484/500】
然。
燕子窠平日裡還好,可一遇上颱風天,便是屋外下大雨,屋裡下小雨,鍋碗瓢盆全拿來接水,整夜不得安寧。
更關鍵,屋內光線昏暗,空間又窄,轉個身都侷促。
陳鋒隻能一遍遍紮著馬步站樁,筋骨繃緊、氣血運轉的剎那,心裡卻翻湧著對下一步的念想:等找到失散的父親,定要買下一處敞亮安靜的小院,讓一家子不再擠在這漏風漏雨的破屋子裡,挺直了腰桿過日子,也能放開拳腳,痛痛快快練功!
站樁累了。
他便挨著母親林嫂和小阿俏坐下,說些家常閒話,偷得片刻安穩。
望著母親枯瘦如柴的手指,一刻不停地編著草帽,草絲磨得指腹布滿老繭,裂著一道道滲血的細口子。
陳鋒心頭一酸,輕聲勸道:「娘,別編了,年裡好好歇歇,家裡不差錢的!」
林嫂卻隻是渾濁地笑一笑,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一輩子的勞碌:「娘閒不住啊,幹了一輩子活,一停下就渾身不自在……娘聽你的,以後少編點!」那語氣裡的認命與堅韌,聽得人鼻尖發酸。
屋外。
偶爾傳來鄰居的吵鬧、說話聲,稀稀拉拉,透著棚戶區特有的嘈雜。
而坎下。
那些往日的鄰居,如今見了陳鋒,個個低眉順眼、點頭哈腰,語氣裡滿是諂媚恭敬,再沒了從前欺軟怕硬的囂張。
他們都聽說了,這個年輕人,在「獸籠」裡斬殺了五大日本空手道高手。
隻是敬畏歸敬畏,更多人還是疑心地下拳場故意做局,騙賭徒們的錢。
這年頭,幫派為了撈窮人的銅板,什麼陰損手段沒有?不親眼見一回,終究難以真心信服!
這段日子。
上海灘幾大幫派暫時休戰,地滾龍的窮苦人,竟也勉強過了一個能填飽肚子的年關。
這點可憐的歲月靜好,卻隻撐了幾天。
大年初三的清晨,天剛矇矇亮,一陣撕心裂肺的爭吵與哭嚎,像一把冰冷尖刀,狠狠刺破了燕子窠的寧靜。
陳鋒已是明勁高手,五感遠超常人,哪怕隔著一堵木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耳朵裡,字字紮心。
隔壁,住的是吳老頭一家五口。
吳老頭年近五十,背永遠佝僂著,像是被生活硬生生壓斷了脊樑,一副破舊老花眼鏡架在鼻樑上,最刺目的,卻是他那雙常年排鉛字、微微泛烏的指甲。
他是商務印書館的技術工人,憑著一手絕無僅有的鉛字排版手藝,每月能穩穩掙十五塊大洋。
這本該是能讓一家人吃飽穿暖的安穩生計,可他偏偏染上了賭癮,手癢難戒,掙來的血汗錢,一股腦全填進了賭場無底洞。
家裡窮得常年揭不開鍋,米缸永遠見底,三個孩子的肚子永遠是癟的。
陳鋒緩緩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走了出去。
眼前一幕,讓他瞳孔驟然收緊——一個妝容濃艷到扭曲、人不人鬼不鬼的老鴇,叉著腰堵在吳家門口,臉上橫肉亂顫。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麵露凶光的打手,腰間別著短刀,背後靠著吃人的青幫。
「啪!」
老鴇一把銀元拍在吳老頭顫抖的手裡,銀元碰撞的脆響,在這破敗棚屋區裡格外刺耳:「十八塊大洋,拿著!四馬路的地界,我給的已是最高價!」
吳老頭攥著那點救命又害命的錢,枯瘦的手控製不住地輕顫,聲音嘶啞又絕望:「說好的二十塊!二十塊啊!我閨女是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可不是爛白菜!」
原本,他想將女兒賣去天蟾戲院,可戲院那邊開價隻有八塊,連閻王債的零頭都不夠!
走投無路之下,他才咬碎了牙,狠下心把女兒賣到四馬路的黑天鵝舞廳,換那二十塊大洋救命。
可到了臨門一腳,周扒皮依舊壓價,連說好的二十塊都不肯給足。
「黃花閨女又如何?」
老鴇冷笑一聲,語氣陰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愛要不要!你要是敢不拿,今天賭場的人就來拆了你的屋,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你欠的債,拿命都賠不起!」
一句話,戳中了吳老頭最深的恐懼。
幾天前,賭癮攻心的他,在十六鋪碼頭本想趁著年關前撈一筆翻身,結果一敗塗地,不僅輸光了身上最後一個銅板,還咬牙借了賭場最狠的「九出十三歸」閻王債。
立字據借十塊大洋,到手隻有九塊,到期卻要還十三塊,利息更是三日一滾、利滾利。不過短短幾天,債務已經壓得他走投無路。
不賣女兒,等待一家五口的,隻有死路一條。
老鴇見他臉色慘白、沉默不語,又丟擲一句更喪盡天良的話,字字戳在棚戶區女人的痛處:「你賣了閨女,家裡少一張吃飯的嘴,也能省一筆開銷,而且......等正月十五一過,那挨千刀的月經稅,還能少交一個!你算算,是不是很劃算?」
月經稅——閘北六大棚戶區最荒唐、最血腥、最泯滅人性的苛捐雜稅之一。
但凡女子,無論尚在繈褓的女嬰,還是白髮蒼蒼的老嫗,都要交這所謂「汙血衝撞土地神」的髒稅。
沒有道理可講,沒有人情可言。交不出,便是打罵、淩辱,甚至活活折磨死。
陳鋒永遠記得,自己剛穿越過來的那一天,「滾地龍」的一戶隔壁鄰居,李妹就是因為湊不出這要命的捐稅,被青幫打手強行灌下香灰止血,最後傷口感染、敗血癥發作,在痛苦中活活疼死,小小一條人命,輕得像一根草!
不等吳老頭從絕望中回過神,老鴇眼神一厲,朝身後兩名打手狠狠使了個眼色。
兩個壯漢如餓狼一般,猛地衝進破敗不堪的屋裡,粗糲大手死死抓住一個瘦弱的小女孩,生拉硬拽拖到門外。
女孩不過十四五歲,眉眼乖巧清秀,本該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疼的年紀。此刻卻嚇得麵無人色,小臉慘白如紙,一雙眼睛裡蓄滿恐懼的淚水,撕心裂肺哭喊著,聲音嘶啞得快要破掉:「爹!救我啊爹!我不要去窯子!我不去那種地方!娘!你快救救我啊!」
哭喊聲像針,密密麻麻紮在每一個窮苦人的心尖上。
屋內。
吳老頭妻子抱著兩個更小的孩子,縮在陰暗的牆角,渾身瑟瑟發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血淚......血淚無聲地往下淌,卻連哭出聲都不敢。
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在這吃人的世道裡,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周圍擠滿了鄰居,男女老少,一個個低著頭,攥緊拳頭,眼裡滿是憤怒、心疼與無力,卻無一人敢站出來說話。
誰都知道,這老鴇背後是青幫,是上海灘隻手遮天的惡勢力。
出頭?就是自尋死路!
他們隻是棚戶區最卑微的螻蟻,連喘口氣都要小心翼翼,又怎能對抗吃人的猛獸?
林嫂站在陳鋒身邊,看著眼前這生離死別的一幕,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重重嘆了一口氣,聲音哽咽:「作孽啊……這是什麼世道啊……」
話音未落。
小阿俏從屋內走出來,一眼便認出了這個惡貫滿盈的老鴇,聲音冷得像冰。
「陳鋒,她就是黑天鵝舞廳的周扒皮,逼死過好多姑孃的周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