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
冰冷的霧氣無聲無息漫過燕子窠的老舊木窗,窗欞上的木紋被暈染得愈發深沉。
「咕嚕——!」
喉頭滾動的輕響在屋內格外清晰,陳鋒嚥下最後一口乾飯,碗底鋥亮得能映出人影。
小阿俏指尖散發著淡淡的女兒家體香,輕輕替他撫平衣襟上的褶皺——那身粗布衣裳洗得發白,邊角都磨出了細絨,卻被打理得乾乾淨淨。
她聲音軟得像初春的柳絮,帶著藏不住的擔憂:「今天去拳館,可別硬撐,要是有人欺負你……」
「阿俏放心!」林嫂的笑聲適時打斷,眼角的皺紋裡都盛著笑意:「鋒兒這孩子,向來有分寸!」
陳鋒輕點了點頭,目光掠過小阿俏手腕那道淺淺的疤痕,眼底悄然沉了沉:「娘,阿俏,我先拳館報個道,就去胡慶餘堂請最好的大郎中,把你們身子都調理好!」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嫂眼底的笑意更濃,幾乎要溢位來:「不急!不急!你頭一天去,多在那待待,晚飯給你留著!」
小阿俏卻耳根泛紅,像染了層胭脂,低頭撚著衣角,長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沒接話。
半晌後。
晨光帶著露氣,涼絲絲地裹著陳鋒的衣角。
他站在拳館門前時,指尖還殘留著粳米的清香,小阿俏替他牽平衣領的溫度彷彿還在肩頭,林嫂那句「阿俏是好姑娘」的瞭然笑意也沒散盡。
他摸了摸包袱裡的一塊鷹洋,指腹摩挲著上麵的紋路,心裡盤算著:「得儘快在拳館站穩腳跟,早些去請郎中」——不僅是母親的病根,還有黑天鵝老鴇那些話,總讓他記掛著。
「嘎吱——」
陳鋒推開拳館木門,院內此起彼伏的呼喝聲,拳風破空的銳響夾雜著粗重的喘息,撲麵而來。
泥地上,二三十號弟子正紮著馬步,個個脊背挺得筆直,如勁鬆般紮根大地,汗水順著額角淌進眼裡也沒人敢眨。
陳鋒剛站定,就見院中兩人正在練拳——一人身形魁梧,麵板黝黑,出拳沉穩有力,每一招都帶著千鈞之勢,卻透著股不加修飾的憨直,汗水順著他寬厚的額角往下淌,浸濕了短打衣襟,他卻依舊一絲不苟,拳勢絲毫未亂;另一人則身形靈活如狸貓,招式淩厲刁鑽,眼神卻總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時不時瞟向周圍,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提防著什麼。
「你是?」
身材敦實、麵容憨厚的漢子率先收了拳勢,大步流星走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眼角的紋路都透著幾分善意。
「陳鋒!鋒利的鋒!」
陳鋒抱拳行禮,動作利落,眼神坦蕩。
「哦哦!你就是陳鋒!」
漢子眼前一亮,連忙伸手來幫他拎包袱,手指寬厚有力,掌心布滿了常年練拳磨出的厚繭,粗糙卻溫暖。
「我是大師兄趙山河,師父前些日子就跟我提起過你!」他語氣熱切:「我跟著師父練了十年拳,館裡的規矩、門道,我慢慢跟你說!」
趙山河話音剛落,一道嗤笑聲便破空而來。
那身形靈活之人收拳時,故意帶起一道勁風,掃過陳鋒衣角,帶著幾分下馬威的意味。
陳鋒抬眼,仔細打量著對方——那廝穿著短打,眼神銳利,雙手抱臂,嘴角撇著,滿臉的不屑與倨傲——正是七師兄錢虎!
他練拳五年,一身肌肉線條淩厲,腰間別著的銅扣泛著光,據說在幫派裡已能說上幾句話,平日裡最是眼高於頂,見不得誰比自己更受重視,周身都透著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張揚。
「大師兄就是心善,什麼阿貓阿狗都要親自接待?」錢虎的聲音帶著幾分刻薄,像冰棱劃過石板:「一個剛入門的菜鳥,哪用得著你親自招呼?」
錢虎上下打量著陳鋒,見他穿著粗布衣裳,行囊單薄,眼底輕蔑更甚:「拳館規矩,普通弟子入門先站樁三月,由老生帶教。大師兄身份尊貴,哪有功夫陪新人浪費時間!」
趙山河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打圓場:「七師弟,陳鋒剛到,不懂規矩,咱們做師兄的,多照顧著點是應該的!」
「照顧?」
錢虎嗤笑一聲,目光如秤砣般在陳鋒身上掂量,語氣裡的嘲諷毫不掩飾:「拳館不是慈善堂,想練真東西,得靠自己爭。大師兄你跟著師父十年,至今還沒摸到暗勁的邊,有空帶菜鳥,不如多琢磨琢磨自己的拳吧!」
這話戳得趙山河臉色微紅,卻還是耐著性子道:「師父說過,同門要互幫互助……」
「互幫互助也得分人!」
錢虎打斷他,伸手指向角落裡一個縮著肩膀、麵露怯懦的普通弟子:「李二,過來!」
那叫李二的弟子渾身一僵,連忙應聲跑過來,頭埋得極低,顯然平日裡也受錢虎的氣。
「你!」
錢虎抬了抬下巴指向陳鋒,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帶他去牆角站樁,好好教教他規矩,別讓他以為拳館是想來就來、想請教誰就請教誰的地方!」
李二喏喏應聲,伸手想拉陳鋒往牆角走,趙山河急忙上前一步攔住:「七師弟,新人初來乍到,我帶他熟悉環境也是應該的,站樁的基礎要領,我親自教更穩妥!」
陳鋒眉頭微蹙,心中已然明瞭:趙山河是真心實意想幫自己,而錢虎這分明是故意刁難,見不得大師兄對旁人好——這內卷的架勢,剛進門就擺上了!
「大師兄這是偏疼新人?」
錢虎挑眉,語氣帶著明顯的挑釁:「咱們拳館講究憑實力說話,親傳弟子都是闖出來的,哪有一來就沾大師兄光的道理?我看這小子就是個窮酸,能不能熬過三個月還不一定,何必浪費你時間?」
他這話既踩了陳鋒,又暗指趙山河不懂變通,字字句句都透著內卷的火藥味。
陳鋒站在一旁,沒接話,隻是默默看著兩人爭執,心裡已然清楚這師兄弟的性子——大師兄是典型的冤種老好人,七師兄則是功利心重的卷王,見不得別人占半點好處。
就在趙山河被錢虎堵得說不出話,李二也麵露難色時,後院的月亮門「吱呀」一聲開了。
來者正是嚴鐵橋。
他身著一襲素色長褂,袖口微微捲起,露出結實的小臂,步伐看似緩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氣勢,彷彿每一步都踏在眾人的心尖上。
「嘿——哈——」
院裡的呼喝聲瞬間拔高了八度,所有弟子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恩師!」
錢虎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快步上前想要問好,卻見嚴鐵橋目不斜視,徑直穿過人群,走到陳鋒麵前。
他上下打量了陳鋒兩眼,突然開口:「從今天起,你歸我帶!」
這話一出,院裡瞬間鴉雀無聲,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聲。
一眾普通弟子驚得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
幾名親傳弟子更是滿臉的羨慕嫉妒恨,眼神複雜得能擰出水來。
趙山河都驚得嘴巴張成了「O」字形,憨厚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錢虎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像烏雲密佈的天空,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練了五年拳,也隻被嚴鐵橋親自點撥過三次,這個剛進門的菜鳥,憑什麼?
陳鋒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擺手:「師父,不用不用,我跟著大師兄學就好,您這樣……」
他壓低聲音,湊近嚴鐵橋耳邊:「老頭子,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他剛進門就被館主特殊對待,這不是明擺著讓他成為眾矢之的嗎?
尤其是錢虎那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寧。
「從今往後,你是我嚴鐵橋的第九親傳弟子!」
嚴鐵橋卻像是沒聽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黠笑,朗聲道:「我的弟子,自然由我親自教!」
說著,他抬手按住陳鋒肩膀,一股沉穩如山的力道傳來:「站穩了!通背拳的樁,講究的是根紮大地,如鬆柏之堅;氣沉丹田,如古井之靜;心無旁騖,如明鏡之潔……」
清晨的陽光,透過院中的老槐樹,灑在陳鋒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無數道目光,有驚愕,有羨慕,有好奇,也有錢虎那種毫不掩飾的嫉妒與怨毒,還有趙山河一臉「冤種大師兄該怎麼辦」的茫然。
「吸——!」
陳鋒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波瀾盡數壓下,順著嚴鐵橋的力道緩緩沉下身子。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拳館裡的內卷之戰,已經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他,憑著館主的親自點撥,一開局就站在了所有人的對立麵,也站在了逆襲的起點——「來吧!都來打我吧!最好用兩隻拳頭!」
錢虎看著嚴鐵橋耐心指導陳鋒的模樣,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等著吧,一個剛入門的菜鳥而已,就算有師父撐腰,我也能把你卷得抬不起頭!」
「在這拳館裡,隻有實力,纔是唯一的話語權!」
趙山河站在一旁,看著這劍拔弩張的場麵,摸了摸後腦勺,一臉無奈——這冤種同門剛相見,內卷就這麼激烈,往後這拳館,怕是再也不得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