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人麵色一肅,脖頸一甩,辮子圍成一圈。
接著腰胯一沉,竟似紮根在地上,雙臂筋肉賁張,架勢陡然一變,雙拳一前一後,如持大槍。
他沉聲道:
「八極,張橫。」
葉問麵色平靜,單手一展。
張橫腳趟泥步,快如疾風,瞬間搶進中宮,右肘如毒龍出洞,帶著一股慘烈的腥風,直撞葉問心窩!
八極,頂心肘!
這一肘來得猛、絕、毒,毫無保留,是戰場搏命的打法。
葉問卻不退反進,左腳斜踩半步,身形如柳絮隨風,貼著那記凶肘讓過。
幾乎同時,他右手成掌,自下而上閃電般穿出,掌沿如刀,疾斬對方肘後麻筋!
詠春,攔手!
張橫肘部一麻,力道頓消,心下大駭,左拳下意識一個劈掛,如大斧開山,摟頭蓋臉砸下。
葉問右手未收,左臂已如靈蛇般自中線鑽出,攤掌外格,看似輕巧,卻在接觸瞬間一抖、一旋。
「啪!」
那記猛劈竟被帶偏,中年人重心微失。
葉問抓住這電光石火之機,日字衝拳如連珠炮發,
「砰!砰!砰!」
三記短促剛猛的寸勁,結結實實印在對方胸腹之間。
張橫悶哼一聲,倒退三步,臉色由紅轉白,喉頭一甜,硬生生把血嚥了回去。
他死死盯著葉問,嘶聲道:
「寸勁……好拳術!」
話音未落,他眼中厲色一閃,竟猛地扭頭,用力一咬!
「喀啦」一聲輕響。
周行臉色一變,搶上前去:
「且慢!」
卻見那中年人嘴角溢位一縷黑血,身體晃了晃,軟軟栽倒。
周行蹲下身,捏住他下巴,隻見齒縫間殘留著破碎的蠟丸,刺鼻的苦杏仁味瀰漫開來。
「上個月……在法租界衚衕裡,用術法害死一個巡捕的,是不是你?剛纔你又給我下了什麼術?」
周行壓低聲音急問。
張橫渙散的目光聚焦在周行臉上,竟扯出一個極古怪的笑容,混雜著嘲弄與一絲……憐憫?
他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又艱難地說了聲:
「鬼仙索……你活不過七日。」
隨即瞳孔徹底散開。
周行心猛地一沉。
「廢物!飯桶!」
怒吼從身後傳來,阮文忠衝過來,見著張橫模樣,對著周行的肩膀就是一腳,
「誰讓你擅自行動的?我馬上就設計成功了!現在人死了,線索全斷了!你這個月的餉銀別想了!」
周行側身躲過,心底一怒。
你成什麼了?畜生。
但他躲得過這一腳,卻躲不過這飛來的黑鍋。
這一連串的事件和紅芍之前的口供,終於讓巡捕們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洋捕、華捕、葉問的弟子全都湧進巷道。
巷子外,洋人警官也臉色鐵青,用英語快速咒罵著,指揮手下控製現場、搜查屍體、疏散人群。
現場亂成一團。
周行趁著混亂,快速在中年人冰涼的手上抹過,一枚樣式古樸、邊緣已被磨得光滑的鐵指環落入掌心。
就在接觸的剎那,一股熾烈如熔岩的意念轟然衝入腦海:
【韓慕俠執念(金):誅殺洋人,揚我國術!】
這指環,竟是當年打死俄國大力士的韓慕俠信物!
果然,方纔交手時的執念感應冇錯。
周行握緊指環,指尖發燙。
葉問目光掃過中年人屍體,神色平靜。
冇人再提抓他的事。
「師父,咱們快走吧!」
剛擠上來的方臉弟子急聲催促,厭惡地瞥了周行和亂鬨鬨的巡捕一眼。
葉問擺了擺手,看向正站起身的周行,開口問道:
「這位警官,怎麼稱呼?」
周行定了定神,抱拳:
「周行。周而復始的周,行之有效的行。」
葉問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周行而不殆,好名字。今日多謝。是非曲直,自在人心。
我暫住在老城裡『悅來棧』,這兩日得空。你若有心,可來尋我。」
他頓了頓,「你心思敏銳,是塊材料,可惜腳下無根。若能補上根基,將來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
「師父!」
方臉弟子忍不住出聲,滿臉不忿。
葉問看了他一眼,弟子立刻噤聲,卻仍不服地瞪著周行。
周行壓下心中翻騰的念頭,再次拱手:
「多謝葉師傅,晚輩一定登門請教。」
葉問不再多言,帶著弟子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混亂的街巷中。
……
法租界巡捕房,筆錄做到後半夜。
阮文忠的咆哮在狹小的辦公室裡迴蕩:
「擅自行動,驚擾長官,打亂計劃,還讓要犯自儘,周行,你這月的薪資扣光!
接下來『慈善總匯』的案子,你別碰了!滾回去反省!」
周行垂著眼,一言不發。
他知道,這案子一旦有了眉目,功勞就是阮文忠和洋人的。
而三級華捕一個月薪資二十大洋,原身揮霍無度,就算每月能有些灰色收入,也不過存下來十幾塊大洋。
扣掉這個月薪資,等於直接把周行的資產砍掉一半。
但華人巡捕根本冇地位,爭辯無用,隻會罰得更狠。
隻在記錄按手印時,他摩挲著藏在袖中那枚冰冷的鐵指環,默默想:
韓慕俠要殺「洋人」……
這安南人,算不算?
走出辦公室時,天已矇矇亮。
巡捕房忙碌了一晚上,充斥著腳臭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幾個相熟的華捕圍上來,拍他肩膀:
「行啊老周,硬氣!」
「給咱華人露臉了!」
也有人躲在角落,陰陽怪氣:
「逞能吧,這下好,功勞冇撈著,餉銀都冇了。」
周行隻點點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租住的小屋。
屋子在法租界邊緣的弄堂裡,窄小、潮濕,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別無長物。
窗外能看到巡捕房的後牆。
他插上門,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泛白的天色。
鬼仙索。
手腕上寒意刺骨的紅色線條,時刻提醒他,危險迫在眉睫。
張衡死得太快,太絕。
那個組織……比他想像的更危險,而這夥人遲早會找上門來。
阮文忠急吼吼地摘果子、踢他出局,巡捕房內部恐怕也不乾淨。
這裡說是執法之地,實則是洋人的天下,更是各方勢力的角鬥場。
他一個無根無底的華捕,今天能借勢破局,明天就可能被悄無聲息地埋進海河淤泥裡。
唯一的依仗,就是這「執念傳承」。
可傳承再妙,也需要一副能承載它的好身板。
原主這身子,太不基礎。
葉問的話在耳邊響起:
「可惜腳下無根……若能補上根基……」
明日,就去拜訪葉師傅。
他握緊拳頭。
冇背景,冇資源,前路凶險。
那就……用拳頭打出一片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