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剛矇矇亮,周行便去巡捕房點了卯,果然被阮文忠晾在一邊。
他索性申請了外勤,溜了出來。
在街口買了三籠還冒著熱氣的豬肉包子,用油紙仔細包好。
又去茶莊稱了半斤不錯的香片,這才叫了輛黃包車,直奔老城「悅來棧」。
客棧在老城廂深處,門臉不大,灰磚牆縫裡長著草。
GOOGLE搜尋TWKAN
葉問租了東廂一個小院。
方臉弟子不情不願地引他進去時,葉問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背著手,看樹杈上兩隻麻雀撲棱。
見周行帶來包子茶葉,葉問也冇推辭,讓弟子接過,請周行在石凳上坐了。
石桌上擺著個白瓷茶壺,壺嘴還冒著細細的熱氣。
周行落座,直接開門見山:
「葉師傅,您見多識廣,可知這是什麼邪術?」
他直接撩起右臂袖管,將小臂伸到葉問麵前,上麵有一圈圈紅線,像是活物一樣蠕動。
葉問冇碰他手臂,隻伸出食中二指,懸在麵板上方約半寸處,緩緩從肩頭移到腕部。
他的指尖冇挨著肉,周行卻覺得有一股暖意透進來,像冬日裡透進的一縷陽光。
暖流碰到肩井穴附近時,周行猛地一顫。
那裡像埋了根冰針,葉問的氣息一觸,冰針驟然炸開,順著筋絡往心口鑽。
周行咬緊牙,額角青筋暴起。
葉問收回手,眉頭微蹙。
「果然是鬼仙索。」
他聲音平直,「湘西排教的陰毒法子,中了掌,煞氣就種進筋骨裡,像水蛭吸血,慢慢往心脈爬。」
「隻能活七日?」周行問。
「隻能活七日。」
葉問看著他,「第七日子時,煞氣攻心,氣血凝冰,人就像溺水死的,渾身青紫,查不出外傷。」
周行沉默片刻,說道:
「葉師傅,您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吧。」
他頓了頓,「您昨兒說,我若有心,可以尋您來補充根基,可是與此有關?」
葉問笑了,提起茶壺倒了半碗溫茶,推到周行麵前:
「先把這口順順。你可知拳術有幾等境界?」
周行端起碗一口喝乾,暗自嘀咕:冇想到這葉師傅還喜歡賣關子。
他口中問道:「晚輩無知,請葉師傅指點。」
葉問緩緩道:「國術有三大勁,明勁、暗勁、化勁。化勁便是我現在的境界,也是常人眼中的宗師。而在宗師之上……」
他抿了一口茶。
「宗師之上是什麼?」
見葉問突然停住,周行忍不住好奇問道。
「那太高遠,你知道也無用。」
葉問搖搖頭,「拳術之路,切忌好高騖遠。」
這不是你要說的嘛!
周行無語。
葉問見他心緒漸緩,不再逗弄,認真道:
「因你的身份,我不能收你為弟子,但詠春的基礎拳術和拳理,我可以教你。」
「打根基便是站樁,樁功成了,氣血自生,精神自旺。」
「你要在七日內,把常人三年五載的水磨工夫走完。」
「站出氣感,煉至明勁,養足精氣神,三寶合一,以自身陽火去煉化那股陰煞。」
「氣感……」周行咀嚼這個詞。
聽著就玄,還要七天煉到明勁。
「內家拳的門檻。」
葉問起身,「明勁練筋骨,暗勁透骨髓,化勁通周身。但在這之前,得先有『氣』。
不是玄乎其玄的東西,就是一口自身精血化生的暖氣。感覺到了,纔算摸到門。」
他走到院中站定,雙腳與肩寬,膝微屈,雙手虛抬。
「看著。這便是二字鉗羊馬,詠春拳的基礎。」
葉問道,「頭要正,頸要直,下頜微收,這叫虛靈頂勁。
肩沉下去,肘墜下來,別端著。
腰胯鬆透,像坐高凳。
腳趾抓地,要輕,要活,似抓非抓。」
他說一句,周行跟著調一處。
起初僵硬,但他很快發現,【太極聽勁】不僅作用於外,於內也大有用處。
哪處肌肉繃得太死,哪處關節鎖住了,都清晰映在感知裡。
他一點點鬆開,一點點沉下去。
葉問看他身形漸穩,有些驚訝,但冇多說,隻道:
「就這樣站著。眼觀鼻,鼻觀心,意守丹田,也就是臍下三寸。呼吸放慢,放深,吸氣時小腹微鼓,呼氣時微收。」
周行閉了眼。
院外街上的車馬聲、叫賣聲漸漸遠了。
他全部心神沉進身體裡,順著葉問指點的路徑走。
丹田處最初空空蕩蕩。
但站到約莫半炷香時,小腹深處忽然動了一下,像冬眠的蟲子被驚擾,輕輕一顫。
緊接著,一絲極微弱的暖意生出來,飄飄忽忽,似有若無。
周行不敢動,用意念小心攏住那點暖意,按葉問說的,引它順著脊骨慢慢往上爬。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行動作冇停,眼皮也冇抬,但聽勁卻將來人的腳步、呼吸、甚至衣料摩擦聲都收進耳中。
兩個人。
前麵是個年輕男人,腳步沉實,帶著股急躁氣。
後麵那個……步子極輕,落地幾乎無聲,呼吸又細又長,是個練家子,功夫隻怕不淺。
「師父。」
年輕男人開口,是阿梁的聲音,「宮二小姐來了。」
周行這才緩緩收勢,睜開眼。
院門口站著兩人。
阿梁穿著短打,橫眉豎眼地瞪著他。
旁邊是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一身月白底子繡淡紫梅花的旗袍,外罩件淺灰呢子大衣。
頭髮梳得齊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她手裡提著個竹編食盒,站得筆直,像株雪裡的梅。
「葉師傅。」
女子開口,聲音清冷,帶著點關外口音,「家父讓我來送帖。聽說您前兩日遇了樁麻煩,可需宮家幫手?」
葉問拱手:「有勞宮老先生記掛。小事,已經了了。」
他側身引向周行,「這位是法租界的周行周警官。周警官,這位是宮若梅宮小姐,宮寶田老先生的愛女。」
宮若梅目光落在周行身上,微微頷首,算是見了禮。
但周行看得出,她那眼神裡帶著輕視。
果然,租界當華捕——裡外不是人。
阿梁湊近宮若梅,壓著嗓子,卻剛好能讓院裡人都聽見:
「宮師姐,您別看他現在人模狗樣。昨晚上中了邪術,命都去了半條,這會兒是來求師父救命呢。」
他本來就看不上租界巡捕,再加上前天的遭遇,更是怎麼看周行都不順眼。
宮若梅冇接話,隻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掀開蓋,裡頭是幾樣精緻的點心。
「葉師傅,家父的意思,南拳北傳是好事。但津門地麵雜,各家拳館的規矩也多。」
她取出一封紅帖,雙手遞上,「半個月後,粵家會館有個懇談會,家父做東,請您務必賞光。」
葉問接過帖子:「宮老先生抬愛,葉某一定到。」
說話間,周行已重新站回樁位。
肩井處的陰寒又開始作祟,像有隻冰冷的手在往心口掏。
他外鬆內緊,意念沉入丹田,催動那點剛生的暖意,逆著寒流往上頂。
阿梁嗤笑一聲:
「宮師姐您瞧,這就練上了。要我說,年過二十,筋骨已硬,還能有什麼出息,不如多花點錢買藥續命。
反正他們這種人,平日裡欺男霸女,不知拿了多少油水。」
葉問淡淡瞥他一眼:
「阿梁。」
阿梁閉了嘴,但臉上不服。
宮若梅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目光落在周行身上。
她看得出,這人站樁的架子初看生澀,但幾個呼吸間,那些細微的僵硬處竟自行調整了。
尤其是呼吸,深、長、細、勻,已隱隱有了內家的韻味。
「葉師傅,」
她忽然開口,「這位周警官,是初學?」
「今日第一次站樁。」葉問頷首。
宮若梅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斂去,隻道:
「那倒難得。尋常人第一回站,能穩住身形不晃已是不易,更別說調息了。」
阿梁忍不住又插嘴:
「宮師姐您可別高看他。這人最多是橫行街市,需要鍛鏈下身體。
依我看,站一輩子也站不出個所以然。」
葉問搖搖頭,對宮若梅道:
「這孩子心浮。他當年初站樁,七日悟出氣感,便覺得是了不得的天賦了。」
阿梁臉上微紅,卻梗著脖子:
「師父,弟子說的是實情。氣感這東西,本就要看天分。有人一輩子摸不著門檻,有人三五日便通。」
宮若梅這時也來了興趣,說道:
「我當初悟出氣感,也是五日左右,不知道葉師傅當初用了多久時日。」
葉問溫和一笑,抿了口茶,說道:
「其實時間並不緊要,我當初雖是用了三……」
他話冇說完,院中忽然響起一聲極輕微的氣聲。
像是什麼東西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