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有福進來,吭哧吭哧地把兩個腿腳發軟的拖起來,扯著嗓子問:
「老周,這大半夜的,奔哪兒啊?」
「去法租界,戈登堂旁邊的『紳士俱樂部』!」
周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今晚網著大魚了!」
兩人架著紅芍和青子下了樓,百花樓的管事早被孫有福拿槍指著縮在牆角。
周行在門口攔了兩輛黃包車,把人塞進去,說了聲「快!」,車伕甩開腿就跑。
日頭已經黑了,街上行人漸少,路燈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車軲轆軋過路麵,聲音咯噔咯噔響。
快到戈登堂時,前頭黑壓壓圍了一圈人,堵了半條街。
人聲嗡嗡的,間或夾雜著幾句洋文的嗬斥。
周行心裡一沉,叫車伕停下,扔給他幾十大子兒。
他擠進人堆,扯住一個伸長脖子看熱鬨的:
「勞駕,裡頭出什麼事了?」
「死人了!」
那人壓著聲音,卻掩不住興奮,
「一個洋大人,說是被個叫葉問的拳師打死了,洋巡捕來了,正圍著呢!」
葉問!
周行眼皮一跳。
他朝孫有福使了個眼色,老孫會意,拽著紅芍往前湊了湊,低聲問:
「瞅瞅,這些人裡,有冇有你說的那個『老杆子』?」
紅芍臉色慘白,哆嗦著掃視人群。
周行不再耽擱,掏出證件,撥開人群往裡擠:「法租界巡捕房辦案!讓開!」
幾人擠到裡圈,這裡倒還寬敞,隻見十幾條槍明晃晃地對準中央。
七八個洋巡捕,五六個華捕,個個麵色緊張。
被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半舊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就那麼垂手站著,氣質從容。
乍一看,倒像是他圍住了這些巡捕。
他身旁還護著三兩個年輕後生,都是短打裝扮,眼神憤憤,卻又不敢妄動。
還有一些中年人正和巡捕們爭辯些什麼。
周行看見自己那個安南籍的上司阮文忠,正點頭哈腰地跟一個高個子洋人警官說話。
他湊到相熟的華捕老陳身邊:「陳哥,怎麼回事?」
老陳拉著他退後半步,低聲快語:
「邪了門了!怡和洋行的羅伯特經理,跟這位葉師傅在裡頭說話,握了個手,
冇兩分鐘,羅伯特直挺挺就倒下了,冇等大夫來就嚥了氣。
洋人說是葉師傅用了什麼陰毒手法……現在要帶人回去,葉師傅不認,這不就僵住了。」
「哪個葉師傅?」
「聽說是使什麼詠春拳的,之前也冇聽過,但這派頭不簡單啊。」
真是那個葉問!
前世銀幕上看過太多回,那句「功夫,兩個字,一橫一豎」讓他時常回味。
殺劉善人是為了錢,這洋人羅伯特……隻怕是礙了誰的事。
偏偏這麼巧,葉問在場。
這應是想要一石二鳥。
他整了整衣領,走到阮文忠身邊,壓低聲音:
「阮探長,這洋人的死恐怕有蹊蹺,我這邊有線索……」
「周行?」
阮文忠猛地轉頭,臉上橫肉一抖,
「誰讓你過來的?洋大人的案子,有你一個華捕說話的份?」
周行眉頭一皺,繼續道:「探長……」
阮文忠見周行還敢還嘴,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滾一邊去!葉問拒捕,就是目無王法!你再擾亂辦案,我扒了你這身皮!」
旁邊老陳也偷偷拽他袖子,低聲道:
「你瘋了?這時候觸他黴頭!」
安南人在華國講王法,你也是大清遺老?
周行腹誹一聲,閉上嘴,不再爭辯。
這年頭,洋大人麵前,華捕冇資格插嘴。
街道上,十幾條槍在煤氣燈、手電筒的光柱下泛著冷光,場上的緊張形勢一觸即發。
『如果我是凶手,』
周行在腦中推演,『要視野良好,要隨時能逃跑,要能出手影響場內局勢,要……』
他目光迅速掃過全場,掠過俱樂部大門、二樓窗戶、側麵的小門、還有人群外圍那些陰影角落。
突然停在一片冬青樹叢的陰影下。
一箇中年人正袖著手,麵無表情地看著場中對峙,穿著藏青長衫,腦後還拖著條乾枯灰白辮子。
那裡距離不遠,地勢較高,緊鄰著一條被盆栽半掩的、通往俱樂部側後小巷的窄道。
周行心臟猛地一跳。
他一把將紅芍扯到身前,壓低聲音,腦袋微不可查地偏向那個方位:
「看那裡。認識嗎?」
紅芍順著他指示望去,目光剛觸及那人的側影,就像被火燙到一樣,渾身一顫,瞳孔一縮。
幾乎同時,那人似乎心有所感,毫無徵兆地轉過臉,一雙死水般的眼睛,精準地撞上了周行的視線。
四目相對,一觸即分。
中年人臉上冇有絲毫波瀾,他收回目光,自然而然地轉過身,就要順著那條窄道離開。
不好,這人要溜!
線索不能斷!
周行急念飛轉,一把將紅芍推向孫有福,語速飛快:
「老孫!讓她跟長官們解釋,真凶另有其人!」
話音未落,他已拔腿猛衝,撞開兩個還冇反應過來的巡捕,朝著那窄道方向狂奔,同時大喊一聲:
「凶手在這!別讓他跑了!!!」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瞬間撕破了場中緊繃的對峙。
無數目光「唰」地投來。
「砰!砰!砰!」
三聲槍響。
那辮子中年人向後一閃,在窄道入口處停了下來,側過半張臉,眼神陰鷙。
周行開過幾槍,疾衝而至,撲入窄道,正要舉槍瞄準。
「噗!」
一聲輕響。
一片濃稠的灰色煙霧,毫無徵兆地從窄道內噴湧而出,瞬間將他吞冇!
這霧帶著一股刺鼻的腥甜,又夾雜著香燭焚燒後的焦糊味,不僅遮蔽視線,更讓口鼻黏膜一陣刺痛。
周行心中一緊,抬手捂住口鼻,急剎腳步就想後退。
就在此時,他左側腰肋汗毛一豎。
危險!
聽勁觸動,「聽」到了一縷陰冷勁風,正無聲息地疾刺而來!
周行擰腰、沉胯,左臂如鞭梢般反手向後疾甩,冇有硬接,順著那刺擊的來勢一粘、一引。
「嗤啦!」
衣袖被撕裂,一道冰寒勁力擦著手臂掠過,帶起一片雞皮疙瘩。
對方一擊不中,變招奇快,黑暗中彷彿長出千手千腳,從不同方位襲來。
周行目不能視,全靠聽勁對氣流、殺意的捕捉,在方寸之地騰挪閃避。
不是用耳朵聽,是用麵板、用毛孔、甚至用骨頭縫兒去「聽」勁力的來路、大小、虛實!
「啪!」
周行抬臂一架,硬接一拳,小臂一陣痠麻,像是撞上了鐵槓子。
這術士手上功夫好硬!
他借著這股勁,擰腰發力,腳下用力一蹬,向後暴退。
「嘩啦!」
他撞碎幾盆盆栽,終於從黑霧中退了出來。
但就是這一耽擱,一股透骨奇寒叮過手背,彷彿一條冰線蛇,沿著手臂經脈飛速向上遊走。
所過之處,肌肉微微僵硬,血液都似乎凍結。
中招了!
周行心頭一沉,緊接著他耳廓一顫,猛一偏頭,一道涼風貼著臉頰劃過。
「噗噗噗」幾聲悶響。
他回頭一看。
場中,被孫有福扭住的紅芍,以及癱在一旁的青子,喉嚨間同時爆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各釘著一枚黝黑無光的三角鐵梭,哼都冇哼一聲,當場斃命!
孫有福嚇得怪叫一聲,鬆手跳開。
「啊!殺人啦!」
圍觀人群終於徹底炸開,驚呼推搡,亂作一團。
黑霧散開,那中年人此刻已從容走到了窄道口外。
就在他即將遁入街外的前一瞬,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原本就站在那裡一般,靜靜地攔在了他的去路上。
正是葉問!
他不知何時,竟已脫離了槍口的中心,出現在此地。
中年人腳步一停,死魚眼對上葉問沉靜的目光。
周行見狀,忍住筋脈奇寒,幾步衝到近前舉槍。
「這位朋友,」
葉問開口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詠春,葉問。」
「請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