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靜。
蘇仲平?那個江琰的嶽父?
一個從八品的虛職皇商,此刻求見?
景隆帝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道:「宣。」 體驗棒,.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宣——蘇仲平覲見——!」
宮門外,蘇仲平深吸了一口氣。
他穿著簇新的青綠色官服,懷抱一個木盒子,手心全是汗。
蘇仲平閉上眼,眼前閃過女兒蘇晚意的笑靨,更閃過父親書信中力透紙背的八個字:「國事為重,傾家何妨?」
他睜開眼,低聲自語:
「蘇家百年商賈,今日……我蘇仲平要麵聖了。」
又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挺直了腰背——不能給女婿丟臉,更不能給蘇家丟臉。
太極殿內,蘇仲平放下盒子,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臣……光祿寺珍饈署署丞蘇仲平,參見陛下!」
「平身。」景隆帝聲音平和,「蘇卿此時求見,所為何事?」
蘇仲平直起身,卻不敢直視天顏,微微垂首,組織著語言:
「臣……蘇家本一介商賈,蒙陛下天恩,賜爵賜差,惶愧無地。今日覲見,實因……實因聽聞朝堂之上,為東海戰事錢糧之事,有所爭論。」
董之敬冷哼一聲,低語:
「商賈之徒,也敢妄議國事?」
不過隨口一句編排,要擱平時沒人放在心上。
更何況此刻朝堂眾人心中大多也是這樣想的。
他們這種清官之流本就不把商賈放在眼中,更不屑與之為伍,更別說此刻同在一處商討國家大事。
蘇仲平耳朵動了動,臉上閃過一絲紅暈,是緊張,也是些許屈辱。
沒想到周明延卻沒放過。
「陛下,董禦史實在放肆,竟然在這大殿之上,當眾對蘇大人言語冒犯。即便蘇家商賈出身,但也是太祖皇帝親封的縣男,我大宋有功之臣。董禦史如此不敬勳爵,以下犯上,臣懇請陛下治罪,以儆效尤。」
景隆帝臉一沉,「董之敬言語不敬,禦前失儀,著罰沒三個月俸祿,賠付蘇卿。」
董之敬咬牙:「臣,遵旨。」
聞言,蘇仲平猛地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眼神竟清明堅定了幾分:
「陛下!臣不敢妄議國事!今日來,是代表杭州蘇氏全族,向陛下,向我大宋,獻上我蘇家之心!」
他拿起那個盒子開啟,裡麵是碼放整齊的地契、房契、銀票,還有一個帳本。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蘇仲平聲音放大,努力壓住顫抖:
「此箱中,是我蘇家在大宋各州府的近成田產、宅院、倉庫。共計八十二處產業的契書,以及存於各大錢莊、當下可挪動的現銀票據!粗略估算,價值白銀一百六十萬兩!另有黃金五千兩,白銀十萬兩,珠寶珍玩若乾,折銀約二十萬兩。是蘇家能動用的現銀,現存放汴京府中。」
當然,商鋪是不在其中的。
「此外,附蘇氏全族公議,自願將上述產業,全部捐輸朝廷,以充東海軍資的公證文書!上有蘇氏全族五房主事人畫押,杭州府衙已用印公證!」
他跪下,伏地叩首,聲音已帶著哽咽:
「陛下!蘇家微末起於杭州,先祖不過一販絲行商。當年太祖皇帝鏖戰江南,我蘇家先祖感念太祖仁義之師,遂盡散家財,購糧米、置冬衣,傾盡所有以助王師!太祖登基後,念我蘇家微勞,賜爵縣男,許為皇商。此恩此德,蘇家世代銘記,不敢一日或忘!」
他抬起頭,眼眶發紅,但目光灼灼:
「今日,東海有警,倭人猖獗,王師跨海遠征,衛我疆土,揚我國威。此情此景,一如當年!我蘇家子孫,雖仍為商賈,卻不敢忘先祖忠義報國之誌!傾家蕩產,以助王師,乃分內之事,更是效仿先祖,盡我蘇氏綿薄之力!」
他重重叩頭,額觸金磚:
「懇請陛下,念我蘇家一片赤誠,收下此捐!讓前線將士無糧草之憂,讓我大宋戰船,能直搗倭巢,永靖海疆!」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手筆和蘇仲平這番「效仿先祖」的陳情震撼了。
一百萬兩已是天文數字,蘇仲平獻上的,卻是價值一百八十萬兩的家族產業和現銀!
這是真正的破家為國!
江尚緒竟也出列,滿臉激動:
「陛下!蘇氏忠義,感天動地!臣……臣為犬子江琰,能得此等嶽家,為我大宋,能有此等子民,叩謝天恩!」
說完竟真的跪了下去。
許多原本中立的官員也為之動容,紛紛頷首。
主和派臉色灰敗,再也說不出「耗費國帑」四字。
景隆帝從龍椅上緩緩站起,一步步走下禦階,來到二人麵前。
蘇仲平渾身一顫,伏得更低。
隻見景隆帝彎腰,親自將二人扶起。
「蘇卿,」皇帝的聲音罕見的溫和,「你蘇家,很好。」
景隆帝緩緩道,「太祖皇帝沒有看錯人,朕,也沒有看錯人。你這份忠心,這份氣魄,滿朝朱紫,亦有多少人不及。」
蘇仲平受寵若驚,幾乎站立不穩。
景隆帝環視群臣,聲音陡然轉為激昂:
「昔有蘇氏先祖,傾家助太祖定鼎江南!今有蘇氏子孫,破產助王師跨海平倭!此等忠義,若朕不納,天理不容!若朕不賞,人心何安?!」
他回到禦座,朗聲道:「傳朕旨意!」
「杭州蘇氏,忠貫日月,義薄雲天!特追封蘇氏先祖為忠義侯,於杭州立祠祭祀!富陽縣男蘇昌柏,加封富陽縣子,賜丹書鐵券,另賜牌匾一塊!蘇仲平,擢升光祿寺珍饈署署正。」
「所捐錢糧產業,著戶部、兵部、皇城司共同接管,專項用於東海戰事,若有半文挪用,嚴懲不貸!」
最後,他目光如電,看向東方:
「即墨知州江琰,忠勇可嘉,臨機決斷有功,加授『權知東海軍事』,仍兼即墨知州,總攬對日一切戰、和、商、民事宜!」
「告訴江琰,也給朕告訴馮琦和前線所有將士——朝廷,傾舉國之力支援他們!蘇家,傾全族之產支援他們!讓他們給朕放開了打!不僅要打出大宋的軍威,更要打出百年的太平,打出我華夏海疆的萬裡波濤,永不為敵所乘!」
「吾皇聖明——!!!」
山呼海嘯般的頌聲響徹太極殿。
蘇仲平直至回到家中,內心依然澎湃。
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爹,你看到了嗎?兒子今天沒給蘇家丟人,沒給您丟人。
退朝後,景隆帝回到勤政殿,從暗格裡取出那封江琰親筆密信,又看了一遍。
信中,江琰詳細稟報了動用令牌調兵的緣由,分析了日本政局混亂、戰力孱弱的現狀,以及九州博多津的富庶和石見銀礦的驚人儲量。
最後寫道:「……臣知國庫維艱,故不敢求撥錢糧。唯請陛下準臣以戰養戰,取敵之資,以充軍用。若得日本銀利,則西禦遼夏,東固海疆,皆有依仗。臣冒死請戰,非為一己之功,實為陛下分憂,為社稷謀利。成敗利鈍,臣一身擔之。」
「這小子,膽子是真大……」景隆帝輕笑搖頭,將信收起。
「不過蘇家這門親事,倒是結對了。也罷,朕就看看,你能給朕打下多大一片天。」
他望向東方,目光幽深。
東海的風浪,已經掀起來了。
這艘船,是乘風破浪,還是傾覆沉沒,就看江琰的本事了。
而他這個皇帝,隻需穩坐釣魚台,等著收穫——或者,隨時準備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