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七,汴京,太極殿。
海戰大捷的戰報與彈劾江琰的奏章,幾乎同時擺上了景隆帝的禦案。 追書認準,.超省心
早朝之上,氣氛詭異。
先是兵部尚書王烈出列,朗聲奏報:
「陛下,登萊海防急報:即墨知州江琰,遣昭勇校尉馮琦率水師追剿海寇餘孽,於九州外海遭遇日本築前國水師攔截。日軍率先發箭攻擊,傷我大宋士兵,我軍被迫反擊,大破之,並追擊潰敵,攻占其前沿島嶼福江島。」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嗡嗡議論。有武將麵露喜色,有文臣若有所思。
但很快,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陛下,臣有本啟奏。」
首輔沈知鶴的親信門生,禦史董之敬,手持玉笏出列,聲音尖利:
「據臣所知,密州、萊州兩府水師在六月起初,不知為何,也各自調軍兩千,前往深海,至今未歸。臣懷疑,此時兩府水師怕是已經與馮琦匯合了。
頓時,議論之聲響起。
「難道江知州早有東征之意,不過借剿匪之名,行戰爭之實?」
「訊息至今才傳回京城之中,其中或許有人暗加阻攔也未可知啊。」
「密州、萊州水師也跟著胡鬧,膽敢私自出兵?」
隨之,董之敬朗聲道:
「臣要彈劾即墨知州江琰四大罪!」
滿殿一靜。
董之敬昂首,字字鏗鏘:
「其一,越權擅專之罪!江琰身為即墨知州,職責在民政,卻擅自調派本州水師遠征深海,已屬僭越!
其二,乾涉軍務之罪!自恃國舅身份,目無法紀,獨斷專行,竟敢私自號令萊州衛、密州衛水師,跨境調兵,視朝廷兵製如無物!
其三,擅啟邊釁之罪!追剿海寇本無不可,然竟追入他國海域,與日本水師衝突,以致引發兩國戰端,此非為國除害,實乃招惹強敵!
其四,耗費國帑之罪!跨海征戰,錢糧耗費無數,如今西北戰事初平,國庫空虛,太子大婚在即,江琰卻為一己之功,妄動刀兵,其心可誅!」
這番指控,條條狠辣,直指要害。
殿中不少與江家不睦、或親近其他皇子的官員,紛紛附和。
「董禦史所言極是!江知州此舉,實屬狂妄!」
「跨海征日本?太宗皇帝時都未敢輕言,他一個知州,誰給的膽子?」
「怕是仗著太子之勢,為自家攬功吧!」
沈家一係的官員更是群起而攻,言語間將矛頭隱隱指向東宮,暗示江琰所為是太子縱容,意圖以軍功固位。
「陛下!」左副都禦史周明延出列怒斥。
「董禦史純屬一派胡言!馮校尉追擊海寇,乃保境安民!日本水師率先攻擊,我軍乃自衛反擊!何來『擅啟邊釁』?至於調兵——」
他看向禦座上的皇帝,「即墨水師,江琰本就有節製指揮之權。至於萊州、密州兩府水師何去何從,尚不可知,豈能汙衊是江琰私自號令。倒是董禦史,竟以江琰的國舅身份便可號令其他府轄水師,未免有些可笑。莫不是想惡意重傷皇後孃娘與太子殿下,以下犯上不成?」
「臣附議。」又有一名官員站出。
「日本自唐末以來,便不服王化,其浪人海寇屢犯我邊,劫掠商旅,殘害百姓,東南沿海苦之久矣!江琰為地方守臣,眼見寇患深重,主動出擊,斬斷倭寇後援,何罪之有?難道要坐視海寇勾結外敵,肆虐我疆土嗎?」
「此言差矣!」兵部左侍郎也出列道。
「保境安民,自有沿海各衛所水師。江琰越俎代庖,分明是貪功冒進!更何況,江琰貼身侍衛江石曾親前密州、萊州,繼而兩方水師便派兵出海,至今未歸,江琰調兵之事根本辯無可辯,此乃公然違製!陛下,臣請立刻下旨,鎖拿江琰進京問罪,罷免馮琦兵權,召回出征水師,並遣使赴日本解釋誤會,重修舊好,以免釀成大禍!」
「荒謬!」一名武官出列怒斥。
「日本水師先動手,已是宣戰!此時退縮,天朝顏麵何存?江琰身為即墨知州,兼領海防,事急從權,即便是聯絡友軍共禦外侮,又有何不可?萊州、密州二衛肯聽調遣,正說明江琰所為乃人心所向!你作為兵部侍郎,本也是軍中出身,怎麼在京城安穩了幾年,如今竟慫成這個熊樣,真是丟盡了我們武將的臉!」
朝堂之上,頓時吵成一團。
支援江琰者,強調日本先挑釁、海寇勾結外敵、軍功難得。
反對者則咬死江琰越權、擅啟戰端、耗費國用。
雙方引經據典,言辭激烈,唾沫橫飛。
高坐龍椅的景隆帝,始終麵色平靜,一言不發,隻是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又看向下方的太子趙允承與江尚緒,這二人倒是老神在在,一句都不辯解,看來當真是胸有成竹啊。
直到爭吵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
「江琰調動萊州、密州水師,是朕準的。」
短短一句話,如石破天驚。
除了江尚緒外,眾人皆猛地抬頭,滿臉難以置信。
景隆帝卻不看他們,自顧自說道:「五年前,江琰赴任即墨時,朕曾賜他一麵令牌,許他緊急時,可節製地方駐軍,先斬後奏。」
他目光掃過呆若木雞的董之敬等人,語氣平淡:
「此事,朕未明發旨意,是想著非到萬不得已,不必動用。如今看來,江琰是覺得,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殿中死一般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彈劾江琰「越權」「違製」的官員,此刻臉上青白交加,如鯁在喉。
皇帝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他們所有的指控,全部抹平了。
不是江琰擅權,是皇帝特許。
沈家一係的官員心往下沉。
他們千算萬算,沒想到皇帝竟然早在五年前就埋下了這步棋!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皇帝對江琰的信任和期待,遠超他們想像!
什麼因眉州一案觸怒龍顏,甚至在他當庭喊出「四為」聖言、名聲大噪之時,不顧天下非議,也要把他貶謫至即墨。
原來,原來……
那如此說來,豈非意味著東海之事,很可能從一開始就在皇帝默許甚至縱容之下!
景隆帝似乎很滿意這個效果,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擅啟邊釁……日本水師先動手,戰報寫得明明白白。我大宋將士被迫自衛,難道要引頸就戮?董禦史,你說呢?」
董之敬跪倒在地:「臣……臣愚鈍,不明內情,妄言……妄言……」
「罷了。」景隆帝擺擺手,語氣轉冷,「不知者不罪。但日後彈劾大臣,需核實清楚,不可捕風捉影,徒亂朝綱。」
他不再看底下眾臣,而是將目光投向殿外,彷彿穿透宮牆,看到了遙遠的東海。
「此戰,打得好。有功將士,著兵部敘功議賞。」
「至於後續……」他沉吟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戶部整日哭窮,實在擠不出多餘的銀錢來了。
全都指望江琰自籌,如此戰事耗費巨資,根本不現實,也顯得朝廷刻薄寡恩。
可是江琰在前些時日呈上的密報中,又說「日本國內銀礦頗豐」……
眼前沒銀子是真的,眼饞他國銀子也是真的,當真是為難啊!
眾人明瞭,戶部尚書也隨之出列道:
「陛下,戰事大捷,固是可喜。然跨海遠征,日費千金。國庫本已空虛,如此下去,恐傷國本啊!不如見好就收,與日本和談……」
一些中間派官員也開始附和。
此時,殿外侍衛進來稟報:
「陛下!富陽縣男之子、光祿寺珍饈署署丞蘇仲平,於宮門外請求覲見,言有要事麵陳天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