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戌時三刻。
江尚儒所住的臥房內,燭火通明。
江琰與馮琦到時,見桌上已備好清茶。 追書就上,ᴛᴛᴋs.ᴛᴡ超實用
江尚儒褪去了白日查案的官袍威嚴,隻著一身藏藍色常服。
「坐。」他示意二人,「這幾日查案,事務繁忙,也一直沒有空閒跟你們說說話,明日一早欽差隊伍便要返京,有些話,也得再叮囑你們一番。」
江琰自然不會客套,直接在桌前圓凳坐下。
馮琦也坐,卻有些拘謹,畢竟眼前這位可是他的嶽父。
去年臘月才成的婚,正月又隨江琰離京赴任,算起來與妻子江璿分別已有三四個月了。
江尚儒看出他的不自在,沒說什麼。
「先說說正事。」江尚儒端起茶盞,「此次即墨鹽弊案,你們做的有些冒進了,禦史參奏的事想必你們也聽說了。今後再遇到此類事件,定要再三思量,謹慎行事。」
兩人點頭應是,沒有反駁。
江尚儒話鋒一轉,「不過因為你們的檢舉探查,處置了那些蛀蟲,即墨鹽政得到了整頓,就連林崇也被罰,此案最終還算圓滿。」
他對江琰道:「林崇經此一事,三五年內必會收斂。這便給了你全麵整頓即墨的時間。這些事做好了,纔是真正的功績。」
接著又看向馮琦:「此次你帶兵有方,無論是剿寇、護證、擒賊,都件件妥當。待回京後上奏,想必陛下也會有所嘉獎。」
馮琦起身抱拳:「小婿謝嶽父大人!」
「坐下說話。」江尚儒擺擺手,「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禮。」
「琰兒,不若你來說說,陛下為何沒有以此為由,下令徹查鹽政?」
江琰道,「鹽政積弊非一日之寒,無論哪個州府都有問題。但此番處罰了這些算不得位高權重之人,既整頓了即墨鹽場,又不至於讓京東鹽轉司係統癱瘓,朝堂動盪。雖然林崇隻降一級,但也對整個京東路起了震懾的作用。陛下要的就是敲山震虎,而非虎死山崩。」
「再者,或許也是存了兩分護我之心。若因即墨之案導致鹽政徹查,侄兒怕是會成為眾矢之的,那些人定會瘋狂上奏彈劾。」
「嗯,不錯。」江尚儒頷首,「還有一點,你可知沈首輔與林崇的關係?」
「聽父親信中提到過,林崇是沈首輔的門生。」
「沒錯。」江尚儒緩緩道。
「雖有禦史彈劾你越權行事,但也有三位禦史聯名彈劾林崇,要求徹查京東鹽運司歷年帳目。但沈首輔壓下了。他也看得明白陛下要整頓鹽政,但不要朝局震動。還因為林崇背後牽扯的,不止鹽運司,還有戶部、工部,甚至宮裡,都有人收過鹽商的孝敬。真要徹查,牽涉太廣。所以陛下定下『即墨案到此為止』的調子,也是多方博弈的結果」
馮琦忍不住問:「那豈不是縱容貪腐?」
「不是縱容,是權衡。」
江尚儒正色道,「為政者,須知輕重緩急。眼下北疆不穩,海寇未清,鹽政若亂,則國庫動搖。陛下這是以退為進——先敲打,待時機成熟,再行整頓。」
他看向江琰:「你在即墨所為,已為陛下日後整頓鹽政埋下伏筆。那些證據、證詞,都歸檔儲存好了。將來若有必要,便是利器。」
江琰鄭重點頭:「侄兒已命韓承平整理三份,分存縣衙、軍營、萊州府庫。縱有一處失火,也不至全毀。」
「想得周全。」江尚儒欣慰道,「大哥若知你如今行事這般穩妥,必感欣慰。」
提到父親,江琰問:「二叔,家中近日可好?」
江尚儒神色柔和下來:「都好。大哥大嫂身體康健,就是時常掛念你,擔心你這寧折不彎的性子,在外麵會吃虧。」
他笑了笑:「不過你媳婦是個好的,將泓哥兒養的很好,又日日在大嫂跟前替你盡孝。如今你既已安定,該多寫家書纔是。」
江琰心頭一暖。
此次外放,蘇晚意獨自在京中撫養幼子,還要應付侯府人情往來,實屬不易。
「侄兒記下了。」
「璿兒也很好,來之前還讓我跟你帶句話。」江尚儒繼續道,「等這事一了,她便準備出發前來即墨了,此時說不好已經啟程了。」
馮琦聞言猛地站起來,意識到不妥又坐了回去,拚命剋製住內心激動,對著江尚儒拱手道:「多謝嶽父大人告知。」
馮家到底是武將,肯定安排了許多好手隨行護衛,他倒是不太擔心路途安全。
夜深了,海風漸強,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江尚儒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漆黑的海麵。
「即墨這個地方,在前朝乃至以往,也算是重鎮之地,隻不過如今因為各種原因,顯得偏遠、貧瘠了些。但到底鹽場、海港、海防,三者俱備。你若能在此經營幾年,做出政績,將來回京,便是另一番氣象。」
他轉身,目光深邃:「陛下為何派你來此?為何又許你加銜留任?是要你紮下根來,真正做出一番事業。鹽弊案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是接下來的治理。」
江琰肅然:「侄兒定不負陛下所託。」
「還有你,馮琦。」
江尚儒看向女婿,「武將之途,重在戰功。即墨臨海,海寇未絕,這正是你建功立業之地。但記住——用兵之道,在保境安民,不在好戰邀功。」
「謹記嶽父教誨!」
江尚儒坐回椅中,神色疲憊中帶著欣慰: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們回去吧,明日不必遠送——欽差儀仗離城,自有府縣官員相送。你們做好本職,便是最好的送別。」
兩人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江尚儒忽然喚道:「琰兒。」
江琰回頭。
江尚儒輕聲道,「大哥前幾日還說過一句話:江家以你為榮。」
江琰鼻尖一酸,鄭重一揖。
走出驛館時,已是子時。
街上寂靜,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五哥,」馮琦忽然道,「你剛剛聽到了嗎?璿兒要來了!。」
江琰白他一眼,不想理他。
自家兒子才幾個月大,估計他們母子一時半會是來不了了。
「五哥你別走那麼快啊。我跟你說,璿兒做綠豆糕很有一手,等她來了,做好了我帶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