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的擔憂很快變成了現實。
九月,西夏國主派遣使團,攜國書與大量貢品抵達汴京。
國書言辭恭順,除了慣例的問候與朝貢,還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請求:
願送西夏王妹、素有「明珠」美譽的興平公主入宋和親,以結兩國永世之好。
此議一出,朝堂譁然。
樂觀的一派認為,這是西夏懾於大宋兵威、主動示好的表現,接受和親可穩定西線,集中力量對付遼國,且能彰顯大宋「懷柔遠人」的天朝氣度。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憂慮者則認為,西夏狡黠,此舉恐為緩兵之計,或意在窺探宋廷虛實,且以公主入後宮,未來恐生事端。
爭論數日,景隆帝最終乾綱獨斷:
允準和親,冊封西夏興平公主為昭媛,賜封號「和」,擇吉日迎入宮中。
但同時,明發詔令,要求西北前線各軍加強戒備,不得因和親而有絲毫鬆懈,對遼作戰方略不變。
訊息傳到即墨,已是十月下旬。
江琰在州衙看到邸報抄件,沉默良久。
他對韓承平、馮琦等人分析道:
「西夏此乃權宜自保之策。我軍在西北節節勝利,遼國勢力西退,西夏已從夾在宋遼之間,變成了三麵被大宋包圍。豈能不懼?獻公主和親,是向我示弱,更是試探。陛下允準,是政治上的高明之舉,既安撫西夏,避免其狗急跳牆與遼國徹底聯手,又未放鬆軍事壓力。這位昭媛娘娘在宮中,怕是要如履薄冰了。」
韓承平聞言嘆道:「國事如棋,牽一髮而動全身。西北一局,牽扯遼、夏兩國,如今看似我方占優,實則如履薄冰,需要極高的平衡之藝。陛下聖明。」
西北與西夏的風波未平,京中又傳來一項重要人事變動。
執掌禁軍精銳殿前司多年的都指揮使,因年邁體衰,上表懇請致仕。
景隆帝準其所請,並下詔由魏國公馮闖接任殿前司都指揮使一職。
馮闖,正是馮琦的伯父。
殿前司都指揮使是禁軍最高統帥之一,地位顯赫,責任重大,可見陛下對馮家的倚重與信任。
訊息傳來,馮琦自然高興,但更多的是感到肩上責任更重。
這日傍晚,江琰從州衙回來,比平日稍早一些。
穿過垂花門時,看見蘇晚意正坐在西廂廊下的美人靠上,手裡拿著一件世泓的舊小衣,似在端詳,卻又有些心不在焉。
侍女小滿見江琰進來,忙要出聲,被江琰以手勢止住。他放輕腳步走過去。
「看什麼呢,這般入神?」江琰溫聲開口。
蘇晚意驚了一下,回過神,見是來人,臉上漾開笑意,放下手中衣物便要起身:
「今日回來得早。可用過飯了?灶上還溫著湯。」
「在衙中和吳同知他們簡單用過了。」
江琰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卻覺她指尖微涼,「手怎麼這樣涼?如今天氣已涼,坐在這風口作甚?」 說著,便要將自己的外袍解下給她披上。
蘇晚意攔住他,搖搖頭:
「不礙事,隻是方纔坐了會兒。你忙碌一日,仔細著涼。」
江琰察覺她似有心事,帶她進了屋,這才低聲問:
「怎麼了?可是府中有什麼事?」
蘇晚意輕輕咬了下唇,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
「夫君……我這個月,月信一直未至。今晨起時有些噁心……便請了回春堂的大夫來瞧了瞧。」
江琰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聲音也不自覺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我又有身孕了,已經……將近兩月。」
一陣巨大的、純粹的喜悅瞬間沖刷過江琰全身,他目光下滑,落在她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他們的第二個孩子。
「真的?」
「嗯。」 蘇晚意重重點頭。
「大夫很肯定。隻是時日尚淺,叮囑要好生靜養,勿要勞累操心。」
江琰猛地將蘇晚意擁入懷中,手臂收緊,卻又在觸到她時意識到什麼,趕緊放鬆了力道。
「晚意……晚意……」 他低低喚著她的名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作一聲喟嘆般的輕笑,「真好……太好了!」
當年懷世泓時,他外出眉州查案,回來時已經七個月,孕前期的不適階段早已經過去。
這一次,他可以全程陪伴在側了。
蘇晚意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腔傳來的有力心跳和那份毫不掩飾的狂喜,滿滿都是甜蜜與安穩。
良久,江琰才稍稍鬆開她,但雙手仍扶著她肩頭,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
「可還有哪裡不舒服?噁心得厲害嗎?想吃什麼?我這就讓人……」 他問題一個接一個,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蘇晚意被他這難得的慌亂模樣逗笑了,心裡軟成一片:
「你別急,都好。隻是早上有些許不適,過了一會兒便好了。胃口是有些挑,但也不是什麼都吃不下。大夫開了些溫和安胎的藥膳方子,已經讓廚房照著做了。」
「藥膳要對症,不可亂吃。可惜謝先生開春後又不知道去哪採藥了,若是他還在……」
隨即又道,「罷了,從今日起,一切瑣事都交給管事嬤嬤和得力丫鬟,你隻管安心養著!女紅紡那邊,讓下麪人定期來稟報便是,你不許再勞心!」
見他如此緊張,蘇晚意心裡暖極,卻故意嗔道:
「哪有那麼嬌貴?當年懷泓兒時,不也照樣料理家事?如今府中人少事順,比那時更省心呢。夫君不必過於憂心。」
「那不一樣。」 江琰握住她的手,認真道,「那時身在汴京,千頭萬緒,讓你跟著操心不少。如今在即墨隻有我們這幾口人,處處便宜行事,斷不能再讓你受累。聽話,一切以你身子和孩子為重。」
蘇晚意知他是心疼自己,便也不再堅持,柔順點頭:「好,都聽夫君的。」
她摸了摸小腹,眼中充滿母性的柔光,「泓兒若知道要當哥哥了,不知會多高興。」
提到長子,江琰笑容更深:
「那小子!隻是要叮囑他,不可莽撞衝撞了你。」
「爹爹!娘親!」
正說著,一道清脆又帶著點急切的童音傳來。
小世泓剛在外麵和丫鬟玩鬧,跑得小臉紅撲撲,額發微濕,一進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急切地搜尋著父母的身影,嘴裡不住地嚷著:「餓!泓兒餓了!要吃飯!」
乳母張嬤嬤緊跟著追進來,一臉無奈又慈愛:
「哎喲我的小祖宗,您慢點兒跑!仔細摔著!」
世泓卻不管,一眼瞧見榻上的父母,立刻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衝過來,直接撲到蘇晚意腿邊,抱住她的膝蓋仰起小臉,重複著訴求:「娘親,我餓了!我要吃綠豆糕」
江琰鬆開妻子,彎腰一把將兒子撈起來,舉到麵前,用額頭頂了頂小傢夥的腦門:
「小饞貓!晚膳還沒用,吃多了點心待會兒該吃不下飯了。」
世泓被爹爹舉高,咯咯笑起來,小手胡亂揮舞:「爹爹高!再高!」
蘇晚意看著父子嬉鬧,眉眼彎彎,手又不自覺地輕輕覆在小腹上。
「好了,別鬧你爹爹。」蘇晚意柔聲道,又對張嬤嬤吩咐,「去廚房看看,晚膳可準備好了。」
「是,夫人。」張嬤嬤笑著應下,忙去了。
江琰把世泓放下,讓他靠在蘇晚意身邊,自己則坐在另一側,輕輕攬住妻子的肩,低聲道:
「你看,這小子一來,什麼清靜都沒了。你如今身子要緊,可不能讓他衝撞了。」
蘇晚意靠著丈夫,摸著世泓柔軟的頭髮,笑道:
「怎麼會。我們泓兒最乖了,是不是?」
「嗯!」小世泓重重點頭。
又聽江琰對兒子道:
「泓兒,如今你娘親肚子裡有弟弟或者妹妹了,泓兒就要當兄長了,以後要更懂事,保護娘親,知不知道?」
世泓眨巴著大眼睛,顯然對娘親肚子裡有弟弟妹妹充滿震驚。
但他聽懂了「保護娘親」,立刻挺起小胸脯,用力點頭:「嗯!泓兒保護娘親!也保護爹爹!」
童言稚語,惹得江琰也笑起來,心中暖意融融。
晚膳時分,一家三口在正房用飯。
江琰特意囑咐廚房按大夫開的安胎藥膳方子,單給蘇晚意燉了清淡的鯽魚豆腐湯,又盯著她多吃了幾口。
世泓雖然還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敏銳地感覺到爹爹對娘親格外關心,飯桌上也格外乖巧,自己拿著小勺努力吃飯,不再像往常那樣需要人哄。
飯後,江琰親自看著蘇晚意喝了安胎藥,又陪著世泓玩了一會兒積木,直到乳母將開始打哈欠的兒子抱去洗漱安睡。
燭光下,他握著妻子的手,細細問著她身體的感覺,盤算著還需要添置什麼、注意什麼,那份好似初為人父的喜悅與緊張,在沉穩的江琰身上顯得格外珍貴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