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戰重創了這夥南來悍匪的元氣,繳獲的船隻武器亦讓即墨眾人對敵之戰術有了更直觀瞭解。
即墨海疆,為之一清。
訊息傳開,百姓歡欣,商旅稱便。即墨的勇名,更勝一籌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
馮琦從俘虜口中撬出資訊,他們與其他深海島嶼上的勢力有所勾結。那逃脫的十餘名殘寇,此刻怕是正向著東北方向的深海逃竄,意欲繞道遠遁。
江琰豈容餘孽再生後患,命令馮琦稍作休整補充,便親率兩艘最快最韌的戰船,挑選最悍勇的水手,追了下去。
這一追,便是數日。
就在他們依據洋流和零星痕跡,判斷即將追上目標時,前方海平線上,赫然出現了三艘形製奇特的船隻。
它們比即墨的海船更為尖削,帆幅樣式不同,船首似有猙獰繪飾。 【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當中一艘體型頗大,看似並非商船,船樓上隱約可見持弓執矛的人影,甲板佈局透著軍伍之氣。
對方也發現了馮琦的船隊。
那艘大船主動迎上,阻住去路。
船上立著一名身著簡易鎧甲的頭目,隔著一段距離,以生硬但能懂的中原官話高喊:
「來船止步!此乃……日本國西海道守護之海域!汝等宋船,何以武裝擅闖?」
馮琦心中一凜,萬沒想到追擊海寇,竟會直抵異國聲稱的水域。
他立於船首,抱拳朗聲回應:
「我等乃大宋即墨縣官軍,追剿劫掠我沿海、殺傷我百姓的海寇殘部至此,匪船便在前方,煩請讓行,讓我等快快通行擒拿,或請貴方代為攔截,以免遺患!」
那頭目聽完通譯轉述,與身邊幾人商議片刻,態度卻更顯強硬,手已按上刀柄:
「無有國書,無有勘合,便是違禁越界!此間海域之事,自有我國處置,不勞宋人越俎。請爾等即刻返航!」
馮琦臉色鐵青,「此海域歷來是我大宋漁民舟楫所至之處,何時成了你日本國所管轄之私域?貴國如此行徑,是不將我大宋放在眼中嗎?」
隻見對方有恃無恐,「再說一遍,此乃日本國海域,爾等軍隊擅入,已是挑釁。速速退讓,否則,刀劍無眼!」
其身邊兵卒,亦張弓搭弩,氣氛瞬間緊繃。
馮琦見對方船數相當,但船上人數眾多,且以逸待勞,地形不明,貿然衝突,勝算難料,更恐引發不可測的外交波瀾。
他強壓怒火,死死盯了那日本船隊一眼,咬牙下令:
「轉舵! 我們……回去。」
……
「混帳!」
縣衙二堂,江琰聞聽馮琦詳細稟報後,一掌重重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跳起。
他少有如此外露的震怒,額角青筋隱現。
「追剿為害我百姓的匪類,天經地義!那片海域,歷來是我漁民傳統漁場,何時成了他日本畫地為牢的私產?日本國西海道守護?好大的口氣!」
他來回踱步,海風從窗外捲入,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鬱火。
「無國書勘合便不得通行?海寇往來劫掠時,怎不見他們的守護出來主持公道?匪至則無蹤,我追則顯形,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他停步,目光銳利如刀,看向屋內眾人。
趙允承眉頭緊鎖,顯然也意識到了此事背後的屈辱與威脅。
蕭燁則已氣得罵出聲:「一群狗娘養的王八犢子!這不是明擺著包庇匪類,給我大宋上眼藥嗎?那海寇說不定早跟他們有勾連!」
韓承平沉吟道:
「大人,此事需從長計議。倭人……日本國自唐後,王權式微,島郡紛立,律令鬆弛。海邊武人、浪人、商賈與海寇勾結之事,屢屢有之。不過每年萬壽節,日本國倒是會來我大宋朝賀,態度倒也恭敬。依屬下看,此次撞見的,未必是其國王廷之命,更可能是地方豪強假借名目,劃海自肥,甚至坐地分贓。然其船堅器利,民風悍野,確不可小覷。」
江琰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怒火已沉澱為冰冷的寒光。
本身他對日本就無一絲好感,經歷過那異世之旅後,更是對日本深惡痛絕。
想到南京那三十萬無辜百姓,想到731部隊滅絕人性的畜生行徑……雖然並非同個時空,未來千百年後的發展走勢也並非相同,可是……
他一拳重重砸在案幾上,不行,這種人間煉獄決不能在這個千百年後時空再次上演。
「此事,絕不算完。馮琦。」
「在!」
「從今日起,被俘海寇分開嚴加審訊,本官不管你用何手段,務必將他們所知,關於南方海盜巢穴、聯絡方式、交易網路,乃至與日本哪些地方、哪些人有過來往的所有蛛絲馬跡,統統挖出來!我們要知道的,不僅是眼前這幾條小魚小蝦。」
「遵命!」
「沈先生。」
「大人。」
「被繳獲的海盜快船,聯合工房立刻著手詳細測繪、研究。它為何快?形製、帆索、船材有何特殊?日本的船又有何特點?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我們的船,還要更快、更堅、更利!所需銀錢物料,盡可支取。」
「蕭燁。」
「啊?五郎,我能幹啥?」蕭燁一愣。
「收起你的玩心。」江琰看著他,「你不是對軍械機巧感興趣麼?從明日起,跟著沈先生,從頭學起!身為安國公世子,你不該隻是個提籠架鷹的紈絝。」
蕭燁麵色一正,鄭重拱手:
「是!五郎,我……我定當用心!」
待眾人一一領命退下,江琰將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東方,那裡,海天相接之處,雲濤翻湧。
「你看到了?這便是海疆之患的另一麵。陸上之敵,有疆界可循。海上之患,卻可能來自任何一片波濤之後,且往往與奸民、豪強、乃至境外勢力糾纏不清。今日他可以阻攔你追匪,明日他便可能自己化身海寇 ,掠我沿海,毒我生靈。防海之難,更甚防川!」
趙允承肅然躬身:「承兒明白,西北之敵在明處,可築城塞以禦;東海之患在暗處,需舟楫利、情報通、法令嚴、民心固,四者合一,方能在茫茫滄溟中立於不敗。懷柔須有實力為後盾,否則徒惹笑柄。」
「不錯。」江琰走回案前,手指緩緩撫過海圖,落在即墨以東那片更廣闊的、未知的深藍之上,聲音低沉而堅定。
「即墨的海,要清。但有些人,有些勢力,他們既然隻認舟師之利,不循往來之誼,躲在迷霧之後自以為安……」
「那便終有一日,要讓這迷霧散盡。讓彼輩知曉,煌煌華夏,舟車所至,莫非王土。滄溟雖遠,義理所在,不可輕侮。」
海風湧入堂內,帶著遠方深海的潮湧之氣吹拂著兩人。
一粒關乎更遙遠波濤的種子,已在今日這番驚瀾與屈辱的澆灌下,悄然埋入堅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