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兩日,即墨縣衙後宅。
江琰與韓承平對坐,桌上攤著陳望之交還的卷宗——知府陳望之已全部閱過,並加了批註。
韓承平沉吟,「看來陳知府把案子攬過去,果真不是為了摘桃子,而是幫大人查漏補缺的。」
江琰點頭,正要說什麼,隻見馮琦大步走進來,神色凝重。
「五哥,杜之海回來了。剛進城,大搖大擺住進了西街的福來客棧,用的是本名。」
江琰放下手中的案卷,與韓承平對視一眼。 伴你讀,.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倒是有恃無恐。」江琰冷哼,「這是算準了在欽差到來之前,咱們動不了他。」
「可他已是必死之局,這個時候突然回來,又是為何?」馮琦皺眉。
「恐怕是為了滅口。」江琰沉吟。
「縣衙裡那個還沒挖出來的內鬼。上月畫後宅圖的人,至今沒找到。杜之海敢回來,必是和此人還有聯絡。」
聞言,馮琦道:「那我趕緊安排人手嚴加看護。」
江琰搖頭,「或許,這正是咱們的機會。」
韓承平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將計就計?」
江琰頷首。
「還有一事。」馮琦又道。
「萊州衛那邊有訊息了。胡廣昨夜試圖逃跑,被看守的人攔下。他知曉事情已敗露,主動向鄭指揮使交代,杜之海每年經他手運出私鹽不下五千石,其中兩成孝敬給鹽運司幾位大人,具體名諱不知,但銀箱皆烙三角標記,由濟南通寶錢莊兌付。」
「三角標記……」江琰想起周昌所言,「看來這標記確是鹽運司內部暗記。」
馮琦繼續道,「胡廣說,杜之海離即墨前,曾讓他銷毀一批舊文書,是關於景隆六年至八年的鹽引記錄。他留了個心眼,藏了幾份在衛所地窖。」
「立即取來!」江琰精神一振。
「已派人去了,明日能到。」
次日午時,江琰正在用膳,馮琦急匆匆進來,手中捧著個油布包裹。
開啟,裡麵是幾本泛黃的帳冊,還有一疊書信。
「五哥,你看這個。」馮琦抽出最上麵一封信。
江琰接過,展開,臉色漸漸變了。
信是杜之海寫給胡廣的,日期是景隆八年臘月。
其中一段寫道:
「……臘月二十船可入港,鹽運司萊州分司已打點,不會查驗。此次所得,按老規矩。切記勿留文字,閱後即焚。」
「胡廣沒焚。」馮琦道,「他說留了個心眼,怕日後被滅口。」
「很好。」江琰緩緩道。
「我就說,杜之海即便背後有林崇給他撐腰,怎麼可能繞得過萊州分司。這下萊州分司不僅知情,還參與分贓,就是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江琰沉思片刻:「先收好。等欽差到了,連同其他證據一併呈上。」
另一邊,福來客棧。
杜之海坐在房間內,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房門被輕輕敲響。三長兩短。
「進。」
一個瘦小漢子閃身進來,正是縣衙雜役李四。
他臉色發白,進門就跪下了:
「杜、杜大人……您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小的日日提心弔膽……」
「慌什麼。」杜之海給他倒了杯茶,「江琰沒懷疑你吧?」
「應該沒有……孫書吏頂了畫圖的罪,小的就一直裝老實……」
杜之海頷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找機會下在陳三的藥裡。」
李四哆嗦著接過:「可、可陳三有人看管,他的藥也有專人負責,小的接近不了……」
「今夜,本官會派人夜襲縣衙,將人引開,屆時你趁機偷偷溜進去。」
「那……事成之後……」
「濟南的宅子、田產,都已備好。你老孃也有人照顧。」杜之海盯著他,「但若失手……你知道後果。」
李四連聲稱是,揣著瓷瓶匆匆離去。
杜之海走到窗邊,看著縣衙方向,眼神空洞。
當夜,前院不知誰喊了一聲「有刺客」,很快便是一陣騷亂。
李四偷偷來到後宅,發現往日有士兵看守的廂房,眼下空無一人。
他悄悄來到隔壁房間,裡麵爐子上的藥壺還在冒著熱氣,他取出瓷瓶,將藥粉倒入。
就在這時,隻聽門口傳來聲音。
李四回頭,看見江琰帶著馮琦、韓承平站在那裡,神色平靜。
「大、大人……」李四腿一軟,跪倒在地。
「看著一副老實樣,沒想到藏如此表裡不一,帶走。」江琰揮揮手。
又三日過去。
即墨縣衙二堂,燈火通明。
韓承平將最後一份卷宗歸檔,長舒一口氣:
「大人,所有證物、供詞、帳冊,已整理完畢。正本三份,副本五份,分存縣衙密室、驛館、馮校尉軍營三處。」
江琰接過總目,厚厚一冊,條目清晰。
「辛苦了。」他看向韓承平布滿血絲的雙眼,「這段時日,文遠兄幾乎未眠。」
「分內之事。」韓承平笑了笑,「倒是大人,既要應付府衙、又要部署防務,更不容易。」
江琰走到窗前,夜色已深,海風呼嘯。
欽差就要到了,而即墨這場風暴,將迎來最猛烈的時刻。
四月初五,辰時。
當欽差車隊抵達即墨時,杜之海還在福來客棧。
他知道,李四已經完了。
驛館內,秦理豐、李肅、江尚儒聽了陳望之與江琰的匯報,神色各異。
「這個杜之海,膽子不小。」
李肅冷笑,「真當鹽運司的人,就能為所欲為?」
「他這是狗急跳牆。」江尚儒看向侄子,「琰兒,你這次將計就計,做得很好。人贓並獲,他想賴也賴不掉。」
秦理豐則問:「陳三現在何處?」
「在城南一處民宅,由京軍暗中保護。」
江琰道,「杜之海那邊,馮校尉已帶人圍了客棧,隻等大人下令。」
「不急。」秦理豐擺擺手,「讓他再多慌幾個時辰。你先說說,即墨鹽弊案的全貌。」
江琰呈上整理好的卷宗。
從王繼宗貪贓、周昌販私、胡廣瀆職,到杜之海抽成包庇、鹽運係統層層分潤,條分縷析,證據鏈完整。
「隻是……」江琰遲疑道,「杜之海背後是誰,目前還尚未可知。」
「本官知道。」秦理豐合上卷宗。
「江縣令你一來便發現如此重案,按理本應徹查。可如今朝廷中對你也有諸多非議,故而臨行之前陛下有旨:即墨鹽政要整頓,但不能亂。杜之海這個級別的,該殺就殺。再往上……時候未到,至少不能這個當口處置。」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
陛下為了護他,這次選擇敲山震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