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高,暑氣漸消。
田間稻浪翻滾,一片金黃。
大力整修的水利溝渠與推廣的新式農具顯出了威力,加上風調雨順,即墨的秋糧長勢,是近十年來罕見的豐稔。
田埂上,老農撫著沉甸甸的稻穗,眼眶濕潤:
「多少年沒見這麼好的收成了!多虧了江大人修渠引水,還有那些省力的傢夥什兒!」
縣衙戶房與各鄉裡正早已開始忙碌,核對田畝,預估產量,為秋稅徵收做準備。
今年,即墨的稅糧終於不再是令人頭疼的難題,相反,預計在留足縣倉儲備、支付各項開銷後,還能有不少盈餘上繳府庫。
吳縣丞看著初步覈算的數字,撫須微笑,對江琰道:
「大人,照此收成,今年即墨的夏秋兩稅,非但能足額完成,或可超出定額兩成。此乃大人蒞任以來,第一大實政之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江琰心中亦感欣慰,卻未鬆懈:
「豐收在望,更要仔細。督促各鄉,防火防盜,顆粒歸倉。稅糧徵收,務必依律而行,嚴禁胥吏盤剝加耗,亦要向百姓講明,今歲豐足,朝廷正稅乃應盡之責。若有特別困難者,可按例申請減免或緩交,由縣衙核實後報備。」
豐收的喜悅瀰漫鄉間,江璿的產期也近了。
自七月那場風波後,馮琦將那兩個不安分的丫鬟派人嚴加看管。
他知道江琰為何不讓把人送走。
不過人雖然留下,馮琦的家書還是送回了馮家。
言明兩人以下犯上衝撞了江璿,眼下隻盼麟兒平安,無心他顧,請家中勿再遣此類「伺候」之人。
接到來信,馮家反應不一。
老夫人倒是說了句「琦兒是個疼媳婦的」,未再多言。
馮琦母親韓氏亦沒有說什麼。
隻有魏國公夫人陳氏有些微詞,但又顧忌江家與皇家顏麵,又不是自家兒子兒媳,也懶得多說什麼。。
進入八月,穩婆和嬤嬤們便已各就各位,產房、用具、藥材一應齊備。
九月初二,子夜。江璿忽然發動。
馮琦急得在產房外團團轉,額上冒汗,聽著裡麵傳來妻子壓抑的痛呼,心如刀絞,幾次想衝進去都被嬤嬤攔住。
江琰與蘇晚意也聞訊趕來,蘇晚意徑直進了產房陪伴安撫。
江琰看著焦躁的馮琦,並未多言,隻是沉著臉在一旁靜待訊息。
時間在焦急等待中緩慢流逝。
直到東方既白,晨曦微露時,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生了!生了!是位小小姐!母女平安!」穩婆出來報喜。
馮琦長舒一口氣,幾乎虛脫,隨即狂喜湧上,也顧不得許多,衝進產房。
隻見江璿疲憊卻安好地躺在床上,蘇晚意正用溫熱的布巾輕柔地為江璿擦拭額角的汗。
「璿兒!」馮琦撲到榻邊,握住妻子的手,「你受苦了!」
江璿虛弱地笑笑,指著一旁乳母抱著的小小繈褓,「看看我們的女兒。」
馮琦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柔軟的一團,看著那張小臉,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柔情與責任,傻笑道:「好,好,像你,好看!」
忙活了一夜,江琰也就進去看了眼,便帶著蘇晚意回去了。
這裡伺候的丫鬟婆子可不少,也不用擔心。
告假歇息半天,午後方去衙門。
等下值,江琰又去了趟馮宅。
妹妹醒著,雖臉色依然蒼白,卻洋溢著幸福,馮琦在一旁守著。
大夫也來看過了,表示一切無恙,江琰心中這塊大石纔算徹底落了地。
他仔細看了看孩子,笑道:「眉眼是像五妹多些。」
江璿也笑,「五哥淨會打趣人,孩子還睡著,眉毛都沒長出來呢,怎麼就看著像我了。」
江琰微窘,乾咳兩聲問道:「孩子可取好名字了?」
馮琦忙道:「早想好了!既是女兒,便叫馮舒窈」
「舒窈,好名字。」江琰點頭。
洗三、滿月,馮宅熱鬧非凡。
江琰蘇晚意作為舅父舅母,備了厚禮,一枚長命富貴金鎖,一套精巧的赤金鈴鐺手鐲腳鐲,還有若乾上等杭州綢緞。
蘇晚意還親手做了許多柔軟舒適的小衣小帽。
馮家和江家自汴京送來的東西更是如流水一般。
小世泓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隻會睡覺吃奶的妹妹好奇不已,經常趴在小床邊看,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嘴裡嘟囔著「妹妹,小」。
女兒的誕生讓馮琦沉浸在初為人父的喜悅中,但公務並未鬆懈。
秋收過後,便是秋稅徵收。
在江琰「公平有序、嚴禁盤剝」的嚴令下,今年即墨的稅糧徵收異常順利。
百姓因豐收而心氣足,又感念縣衙去歲救災、今歲興修水利推廣農具的實惠,納糧頗為踴躍。
至十月初,即墨縣已率先將本年夏稅秋糧足額運抵府庫,甚至還有部分羨餘。
萊州府上下為之側目,知府陳望之在呈遞給戶部的考績中,對江琰「勸課農桑、稅賦得宜」的評價又加重了幾分。
也就在十月,江琰即將迎來自己的二十歲生辰。
按禮,男子二十而冠,需行加冠禮,以示成年。
江琰身為侯府嫡子、皇後胞弟、朝廷命官,此禮不可廢。
然身處即墨,父母尊長皆在京城,如何行此禮,頗費思量。
正當江琰與蘇晚意商議,是否從簡操辦,隻由馮琦等親友在場簡單儀式時,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風塵僕僕地抵達了即墨。
來者年過五旬,清臒矍鑠,三縷長髯,身著半舊道袍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
江琰等人不識,吳縣丞卻大吃一驚。
「司馬老先生,您老怎會到此?」
原來,這便是名滿天下卻在朝局詭譎時急流勇退、隱居嶗山著書講學的當代大儒——司馬雍。
司馬雍表明來意,直言乃江尚緒至交好友,受他所託,來給江琰主持加冠禮。
江琰聞言大驚,再次以大禮拜見:
「世叔遠來,侄兒未曾遠迎,罪過罪過!」
司馬雍扶起他,細細打量,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賢侄不必多禮。老夫與你父相識數十載,交情匪淺。再者,」
他捋須微笑,「老夫在嶗山,亦聽聞了幾件即墨實事,所以藉此機會,也想來親眼看看能當庭講出『四為』箴言的年輕人,在治理地方縣務時,是否真的如傳言那般。然今日一路行來,見阡陌井然,市井安寧,氣象一新,心中甚慰,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江琰心中感動,父親遠在京城,竟連自己冠禮細節都考慮周全,請動司馬先生這般人物前來。
有司馬雍做貴賓,這冠禮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冠禮定在十月初十,江琰生辰正日。
儀式並未大肆鋪張,就在縣衙正堂簡單佈置。
觀禮者除了司馬雍為主賓,還有馮琦為贊者,知府陳望之為有司。
蘇晚意攜世泓靜立一旁,謝無拘也被邀來觀禮。
江璿雖在月子中不能親至,也派嬤嬤送來賀禮。
儀式正式開始。
一加緇布冠,曰: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次加皮弁,曰:
「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再加爵弁,曰: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三加三祝畢,江琰身著玄端爵弁,向司馬雍行拜禮,再拜謝在場眾賓。
此刻的他,麵容依舊年輕,但眉宇間已褪去最後一絲青澀,取而代之的是經磨礪後愈發沉靜的威儀與擔當。
司馬雍最後訓誡道:「今既冠,為人子、為人臣、為人夫,為人父,更為一方父母之道,當更加惕厲。爾父囑我轉告:簪纓之責,在於護國佑民;詩書之華,當化經世之功。望爾守心持正,勤政愛民,不負韶華,亦不負江氏門楣與陛下重託。」
「琰,謹記尊長教誨。」江琰肅然再拜。
冠禮成,江琰正式成年。
司馬雍為他取字「文琢」,「琰」乃美玉,然玉不琢不成器,希望他今後以文輔道,靜琢成器。
簡單家宴後,司馬雍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在江琰書房中與之長談至深夜。
二人不僅論及經史時務,司馬雍更將自己觀察到的,在嶗山乃至京東路民生利弊、官吏風聞,特別是對漕運、鹽政的一些隱憂,細細說與江琰聽。
這些來自一位超然局外卻目光如炬的大儒的見解,對江琰而言,無疑是極寶貴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