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琰的兩封書信發出後,他表麵沉靜如常,處理縣務,巡視農桑,內心卻在等待迴音,權衡著每一步的應對。
數日後,父親江尚緒的回信率先送達。
信中的內容,讓江琰的眉頭蹙得更緊。
信中提到,經二叔多方探聽,此事竟起源於戶部尚書趙秉嚴。
前些時日,陛下提及京東路海運日漸繁榮,稅銀可觀,言及此乃利國利民之好事,當加以鼓勵,並應相應加強海防,保此商路暢通無虞。
陛下本意甚佳,然戶部尚書卻哭窮,直言各處用度浩繁,海防增餉一時難以籌措。
便順勢提出,京東路海運既已得利,不妨取之於船,用之於防,令沿海受益州縣協濟部分銀兩,專款用於本地海防巡檢、船械修繕,名曰『海防協濟銀』。
陛下將此議發下戶部、兵部詳議。
二叔在部中盡力周旋,表示此例一開,恐加重商民負擔,不僅反傷海運根本,更妨礙州縣受惠於民。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然趙秉嚴執意甚堅,力主防患未然,且言僅在京東路試行,觀其後效再定是否推廣。
江琰怎麼也沒想到,此事竟與戶部尚書趙秉嚴扯上關係。
趙秉嚴乃是今上尚為太子時的東宮屬官。
景隆帝登基後便任命其為戶部侍郎,上一任戶部尚書告老後,戶部便由其接掌。
此人出身寒門,行事向來公允,不結朋黨。
那年戶部因李家而起的那般大的風波,最終也未傷及其根本,足以見得陛下對他的信任。
此次他力主此議,究竟是真為國庫海防計,還是有意為難,一時尚難斷定。
可眼下決策已成,恐難硬頂。
江尚緒交代江琰暫且拖延,勿要做出頭之鳥,且看其他沿海州縣如何反應。
這協濟銀雖不多,但名目新奇,若推行下去,各縣商賈必生怨言,府衙亦覺壓力。
拖上兩三月,待京東路沿海諸府縣怨聲漸起,或有轉圜之機。
況且,東南沿海諸路聞此訊息,必恐此策蔓延全國,損及其地海運利益,定不會坐視。朝廷之上,自有其他聲音。
同時表示江家在汴京,自會繼續留意打探,尋機進言,還讓江琰且放寬心,專心縣務,保全自身,靜觀其變。
又過幾日,杭州蘇家的回信也到了。
信中證實,南方沿海目前尚未接到類似公文,但京東路試行「海防協濟銀」的訊息已經傳到杭州、明州等地市舶司和大小海商耳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和憂慮。
許多人都擔心此例一開,會迅速推及全國,加重海運成本。
信末,蘇家還提了一事:
「另,杭州月前新到一位巡鹽禦史,風聞是陛下欲再察鹽政之先聲。」
巡鹽禦史?
江琰心中一動,想起去年即墨鹽政一案,二叔曾私下透露,陛下對鹽政積弊深為不滿,將來必有動作。
看來,這就是訊號了。
兩封信對照來看,形勢雖複雜,但父親和二叔的判斷與策略是清晰的:暫避鋒芒,拖延待變,利用政策試行可能引發的普遍反彈來製造轉機。
江琰心下稍定,決定依計而行。
對漕運司和市舶司的催問,一律以「春耕剛過,縣內各種建設消耗巨大,縣庫空虛,正在籌措」為由婉轉拖延,態度恭謹,不留把柄。
其他縣衙目前亦是如此。
同時,他也囑咐馮琦和韓承平,對碼頭往來的客商,尤其是那些訊息靈通的大商號,可以更不經意地流露出對此事的無奈與擔憂,讓這股風繼續吹出去。
拋開了這份朝堂帶來的煩擾,江琰將更多精力投注到即墨縣務治理上。
碼頭防波堤兼避風港的工程,在沈默的主持下開始勘測設計。
女紅紡的碼頭攤位開張後,生意竟比預想的還要紅火,即墨細布與海紋繡漸漸有了些名氣。
即墨下轄的各種案情也得到公正處理,百姓對江琰更加敬重。
與此同時,江璿的肚子一天天隆起,行動也日漸不便。
自她診出喜脈的訊息傳回汴京,魏國公府的關切便如潮水般湧來。
先是馮琦母親、魏國公二夫人遣心腹嬤嬤並送來無數滋補藥材、綾羅綢緞、嬰孩用具,以及多名伺候的丫鬟婆子。
到了七月,江璿懷胎八月有餘時,魏國公府更是派了專人車隊,送來了兩名經驗老道的穩婆、四名精心挑選的奶孃候選人。
以及整整五大車的各色用物,從產婦的參茸阿膠到嬰兒的金銀項圈長命鎖,從江南的軟煙羅到塞北的貂皮,無所不包。
據說其中大半是魏國公老夫人親自過問置辦的,足見對這位孫媳及未來重孫的重視。
這日,江琰休沐。
恰逢白雲遮日,海風吹拂,天氣頗為舒爽。
江琰想著多日未見妹妹,便與蘇晚意一起,帶著小世泓,前往馮琦的宅子。
兩家相距很近,不足一裡,索性步行穿過繁華的街市,別有一番趣味。
街上的百姓大多認得這位沒什麼架子、常出來走動的縣令一家,紛紛笑著打招呼。
賣糖葫蘆的老漢更是熱情地挑了兩串最大最紅的,硬塞到蹦蹦跳跳的小世泓手裡,樂得小傢夥一手舉一串,口水直流,一路走一路咿咿呀呀,引得路人發笑。
到了馮琦宅前,門房下人一見,忙不迭地往裡請。
剛進二門,卻聽見正房裡傳來隱隱的抽泣聲,間或夾雜著馮琦壓低聲音的、帶著焦急的勸慰。
江琰眉頭一皺,與蘇晚意對視一眼,快步走進。
隻見江璿靠在榻上,眼睛通紅,正拿著帕子抹淚。
馮琦則半跪在榻前,抓耳撓腮,正低聲下氣地說著什麼。
見兄嫂突然進來,兩人都嚇了一跳。
馮琦像見了救星,又像被捉了現形,騰地站起來,臉上紅白交錯:
「五哥,嫂子,你們怎麼來了……」
江琰目光先落在妹妹梨花帶雨的臉上,又掃過馮琦那副模樣,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他素知馮琦待江璿真心,婚後更是嗬護備至,何曾見過妹妹這般委屈?馮琦又為何做此情狀?
「怎麼回事?」江琰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冷意。
江璿見兄長來了,眼淚掉得更凶,「五哥,五嫂……」聲音滿是委屈。
蘇晚意連忙上前,坐在榻邊柔聲詢問,將她輕輕攬住。
馮琦張了張嘴,看著江琰黑沉的臉色,知道瞞不過,也不敢瞞。
他咬了咬牙,引著江琰來到外間,才吞吞吐吐道:
「五哥……是、是我混帳……家裡,家裡前幾個月不是送了好些人和東西來麼?其中……有兩個丫鬟,是、是我母親早年挑的,放在房裡……本意是……」
他聲音越來越低,臉漲得通紅,「是通房。如今聽聞璿兒有孕……才又送過來伺候的。」
江琰眼神一凜,沒有說話。
馮琦急急道:「我發誓!五哥,我對璿兒的心天地可鑑!自她有了身子,我更是一門心思都在她身上,那兩個人來了之後,我就讓她們在外院做些雜事,從未讓她們近身!璿兒也是知道的!」
「那今日又是為何?」江琰語氣冰冷。
「今日……今日一早,不知那兩個丫頭是聽了誰的攛掇,還是自己昏了頭,竟……竟敢趁著璿兒起身晚了些,端了洗漱水直接進了內室!還、還說了些不知深淺的話,什麼夫人身子重,她們理當多伺候爺之類的混帳話!」
馮琦又氣又愧,「璿兒當時就氣著了,我已經把那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捆了關到柴房,發落回京了!」
江琰聽著,臉色並未緩和。
世家大族子弟中,房中放置通房丫鬟甚至納妾,乃是常事,尤其他還是魏國公府嫡係,太後親侄。
馮琦能做到至今不碰,已是難得。
「馮琦,」江琰看著他,語氣沉緩,「璿兒並非善妒之人,她今日此般,乃是你家下人給她難堪,加之孕期心神本就脆弱,受了驚擾。」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你納不納妾,收不收房,是你馮家的事,我江家無權置喙,也不會幹涉。可若因任何妾侍、通房之事,院子裡生出是非,驚擾了璿兒,讓她受一絲委屈,甚至傷了身子——」
江琰上前一步,逼近馮琦,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砸在馮琦心上:
「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份,我江家,定不與你乾休!你記清楚了。」
馮琦渾身一震,看著江琰眼中毫不掩飾的冷厲,他從未見過江琰對他這般。
他重重抱拳,斬釘截鐵:
「五哥放心!馮琦在此立誓,此生絕不負璿兒!日後家中之事,必以璿兒為重,絕不讓醃臢事再擾她清淨!那兩個賤婢,我立刻派人嚴加押送回京,交由母親處置,並修書回家,言明我意!」
見馮琦態度誠懇堅決,江琰臉色稍霽。
「人不必送走,派人看住了,別再讓她們驚擾了璿兒便可。進去好好哄哄璿兒吧,她孕中多思,你也多擔待。我去外麵走走。」
走出房門,江琰望向汴京的方向,眼神複雜。
屋內,漸漸傳來江璿低低的說話聲和馮琦小心翼翼的賠罪聲,間或夾雜著蘇晚意溫和的勸解。
小世泓舉著吃剩的糖葫蘆,含糊地喊著「姑姑,吃甜甜」,笨拙地想往江璿手裡塞,倒是沖淡了不少凝滯的氣氛。
江琰收回目光,心中那根因朝局而繃緊的弦,並未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