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欽差大臣、戶部左侍郎曹永年的儀仗,踏入了即墨地界。
與他沿途巡視的另外三個受災縣不同,還未入城,便已見端倪。
官道雖仍顯粗糲,卻已不見深深泥淖與遍地狼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初步規整過的平坦。
道旁雖有倒塌樹木的殘骸和沖刷痕跡,但路麵覆著一層灰白色的堅實材料,車馬行於其上,不再異常顛簸甚至陷落。
偶有運送木料、石塊的牛車與他們錯身而過,車夫雖麵有疲色,眼神卻並無逃難者的絕望。
雖也見災民聚集,雜亂棚屋,但氣氛明顯不同。
曹永年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微蹙的眉頭泄露了他內心的驚疑與審視。
及至城門,景象更是一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貼心,.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城牆雖顯老舊,但牆體未見大規模坍塌,城門處有守軍持械肅立,查驗往來。
城門口粥棚冒著熱氣,排隊領粥的隊伍雖長,卻井然有序,並無爭搶哭嚎。
更令曹永年側目的是,城門內側牆上,貼著一張張醒目的告示。
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每日錢糧收支、用工明細、物料採購價格。
甚至細緻到每頓施粥熬煮時所用斤兩,又產出了幾鍋。
捐贈者名單與數額也一一在列,字跡清晰,日期連貫。
隨行的萊州府陪同官員忙低聲解釋:
「曹大人,此乃即墨縣令江琰所為。言道賑災重建,錢糧事大,需公開透明,以安民心,亦防奸猾。」
「公開透明?」曹永年微微頷首,「這江琰倒是聰明。」
車駕入城,直奔縣衙。
街道已被清理,雖有破損屋舍正在修繕,但主幹道同樣鋪了那灰白材料,行人車馬往來無礙。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石灰(實為殼灰)和潮濕木材的味道,混雜著遠處工地傳來的夯土號子聲,竟透著一股異常的、與災區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氣。
曹永年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與他預想中哀鴻遍野、亟待朝廷拯救的災縣景象,相差太遠。
縣衙二堂,氣氛微妙。
曹永年端坐主位,麵無表情地聽著江琰的稟報。
吳縣丞、葉主簿等人垂手侍立。
江琰一襲青綠官袍,眼下帶著連日操勞的青黑,向曹永年詳實稟報了災情應對與重建事宜。
他語氣平穩,資料清晰,從最初的緊急救援,到後續的以工代賑、修路建房,乃至收容鄰縣部分流民的決策,皆一一陳述。
「……情勢緊急,若等朝廷章程錢糧,怕是來不及。今上愛民如子,怕是也絕不願看到那等慘狀。下官身為父母官,實不能坐視不理,唯恐延誤百姓救治,更丟了朝廷顏麵。」
江琰言辭懇切,不斷上升高度,最後道出關鍵。
「為籌措錢糧,下官將八千兩私蓄全部拿出,以解燃眉。然災情深重,所需甚巨,不過半月便已告罄。不得已,隻得舍下臉麵,多方籌措。」
他呈上厚厚一疊帳冊與契據:
「此乃全部帳目及借貸、抵押憑據。其中,向通海錢莊借貸三千兩,月息二分。又以家傳玉佩、古畫及部分縣衙地契,抵押於裕豐當鋪,得銀兩千五百兩。其餘則為向城中數家糧行、木料行、磚瓦窯賒欠物料,約定等朝廷賑災銀兩一到,便給他們結款。
隻是眼下多處設施尚未修建完成,債主又催逼日緊,下官實是捉襟見肘,難以為繼,懇請大人明察,速撥賑銀,以安民心,亦解下官之困。」
曹永年接過帳冊,並未翻看,目光如電,直視江琰:
「江縣令倒是坦誠。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
「國舅夫人出身富陽縣男蘇家,乃天下有名之皇商。當年江縣令在汴京成婚時,那十裡紅妝之盛勢,本官亦有所聞。以蘇家之富,江縣令何至於需典當家傳、借貸錢莊,如此……奔波告貸?」
堂下吳縣丞等人心頭一緊。
江琰卻麵色一正,聲音陡然提高:
「曹大人此言,恕下官不敢苟同!嫁妝乃婦人私產,豈能因下官治理縣務、賑濟災民銀錢不湊手,便去動用?若行此等事,下官成何人了?我江家家風何在?!
男兒立世,當憑己身!下官既為即墨縣令,一應公務開銷,自當竭盡己力,公私分明!若動娘子嫁妝填公帳,莫說家父知曉必要動家法,便是下官自己,也無顏立於這即墨縣衙、麵對治下百姓!」
他言辭激越,神情坦蕩,那股屬於勛貴子弟的驕傲與讀書人的清高糅合在一起,竟讓人難以懷疑其真誠。
曹永年目光微凝,審視著江琰。
這番說辭,情理俱在,尤其是那句「男兒立世,當憑己身」和「公私分明」,頗合清流文臣的口味。
他心下信了七八分,但仍有疑惑:即便如此,以忠勇侯府底蘊,江琰自己就真隻能拿出八千兩?
江琰似乎看出他的疑慮,苦笑一聲,語氣轉為低沉無奈:
「或許大人不知,前段時間馮校尉擒獲海寇時,營救出幾個五年前被掠去的孩子。隻是他們常年被妖人折磨,身受重創,所需藥物費用甚是高昂。但畢竟是將領之後,又是我大宋子民,為了朝廷顏麵,為了不寒天下將士之心,下官不能不管,故而已拿出五千兩銀用於買藥問診。
而今,災情突發,下官心急如焚,當即又將其餘全部盡數取出,購藥糧、僱人手、清理廢墟、重修道路、房舍……那八千兩,便是下官當時能動用的全部現銀了。」
非是他江琰吝嗇,或侯府無銀,不願再貼私己。
實乃江琰深知人心……若一開始便顯得家資豐厚,源源不斷墊付,初時百姓或感念其恩。
時日稍長,難免習以為常,甚至以為侯府銀錢如泥沙,取用不盡。
屆時,非但感激之心淡去,恐生依賴懶惰之念,甚至民怨。
其他州縣同僚聞之,又會如何看待?
是贊他江琰毀家紓難,還是譏他恃財逞能、收買人心?
所以後續巨大缺口,借用借貸賒欠一途。
此法雖使他顏麵有損、債台高築,卻可讓百姓知他盡力後之窘迫,生同舟共濟之心。
亦可讓上官同僚知曉,他江琰亦是左右支絀、需朝廷支援的尋常縣令。
如此,待朝廷賑銀至,核銷帳目,清償債務,亦無人可指摘他藉機肥私,或視他為可隨意索取的冤大頭。
曹永年聽罷,沉默良久。這江琰依舊是如此能言善辯,甚至令人無法反駁。
就在曹永年沉吟未決,堂內氣氛凝滯之際——
「報——!」一名衙役疾步闖入,麵帶異色。
「啟稟各位大人,縣衙外……聚集了大批百姓,足有四五百人,言說聽聞欽差駕臨,感念天恩,特來叩謝!」
曹永年與在場眾人俱是一怔。
他看向江琰,對方臉上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不安,忙道:
「下官實不知情,這……」
「出去看看。」曹永年起身,神色莫測。
眾人移步縣衙大門。
甫一現身,即便是曹永年這般見慣場麵的高官,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動了。
衙前空地乃至延伸出去的街道,黑壓壓跪滿了人。
粗布麻衣,麵有菜色,卻目光灼灼。
見官員出來,人群如潮水般伏下,山呼海嘯般的叩謝聲浪滾滾而來:
「草民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萬歲!叩謝欽差青天大老爺!」
聲音渾厚真摯,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