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的重建如火如荼,卻也矛盾重重。
以貝殼煆燒殼灰替代石灰,想法雖好,但沿海村落廢棄貝殼有限,新建的幾座土窯日夜不息地燒,也趕不上龐大的需求量。
從外地採購石灰,價格立刻飆升,且運輸受泥濘道路所阻,進度緩慢。
「大人,照這個速度,三合土鋪路怕是跟不上工期。」
工房滿麵愁容,「碎石、黃沙、磚瓦的採買也處處掣肘,有些商戶見我們急用,坐地起價。」
江琰沉著臉,帶人親自去了一處採石場。
場主是個本地鄉紳,搓著手賠笑:「縣令大人,不是小人不肯賣,實在是人手不足,雨季開採也難,這價錢……」
「按市價加一成。」江琰打斷他。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今日起,你這裡出產的七成石料,必須優先供給縣衙修路建房。若敢暗中抬價或以次充好,」
他目光掃過採石場忙碌的工人,「本官不介意徵用此地,以工代賑的百姓,正愁沒處使勁。」
鄉紳臉色一變,連連稱是。
回城路上,馮琦低聲道:「五哥,這般半是交易半是威壓,隻怕會落人口實。」
「顧不了那麼多。」江琰看著道路兩旁清理廢墟的百姓。
「非常之時,行非常手段。規矩要守,但不能讓規矩困死活人。帳目記清楚,銀子給足,但誰想趁機發災難財,就得掂量掂量。」
更大的壓力來自周邊縣境。
即墨「以工代賑、縣令墊資、三合土修路」的訊息像風一樣傳開,周邊幾個受災更重、官府救濟遲緩的縣,開始有零星的災民拖家帶口往即墨湧來。
他們聽說這裡隻要幹活就有飯吃、有錢拿,還能住上正在修建的、比自家原來茅草屋結實多的新房。
起初隻是幾十人,很快變成上百人。
即墨城門口,粥棚前排起了陌生的長隊。
吳縣丞急得嘴角冒泡:「大人,不能再收了!我們自己的災民尚且安置不過來,糧食、住處、工位都緊張!再這麼下去,即墨要被吃垮了!其他縣的縣令已經頗有微詞,說我們沽名釣譽,擾亂了他們的安撫……」
江琰站在城門樓上,望著下麵衣衫襤褸、眼含期盼的人群。有老人,有婦孺,麵黃肌瘦。
「關上城門,容易。」他聲音不大,卻讓身邊幾位屬官心頭一凜。
「但今日我們關了這門,明日即墨見死不救的名聲就會傳出去。往後我們再有難處,誰還會援手?更何況,他們也是大宋子民,陛下的子民。」
他轉身下令:
「粥棚照設,但登記造冊。青壯年,查驗無誤後,編入以工代賑隊伍,參與最艱苦的土方、採石工作,工錢與本縣災民同例,但住處排在最後安排。婦孺老弱,每日可領一次粥,暫不安排工位,集中安置在舊營房,防止疫病。告訴所有人,即墨能力有限,優先保障本縣災民,外來者需遵守規矩,若有滋事、偷盜、傳播流言者,立即驅逐!」
馮琦帶兵維持秩序,平安領著幾個識字的吏員忙前忙後登記。
局麵暫時穩住,隻是糧食消耗加快,所幸這段時間屯購的糧食夠用。
不過管理難度隨之提升,以及本縣一些災民也開始對外來者產生牴觸情緒。
私宅內,夜已深。
江琰揉著眉心,看著葉主簿送來的最新開支匯總。
八千兩已用去大半,進度卻隻完成預估的三成,朝廷的欽差和賑銀依然杳無音信。
蘇晚意端著一盅燉湯進來,輕輕放在桌上。
「夫君,還在為錢糧發愁?」
江琰苦笑,握住她的手:「原以為八千兩能支撐到朝廷救災銀到來,現在看來,還是想得簡單了。災情比預想嚴重,外來壓力也大。」
「若是短缺,我這裡……」
「不行。」江琰搖頭,語氣堅決,「你知曉的,父親給的銀子,還剩下七千兩未動。不過眼下糧食已經屯購不少,百姓性命之憂無虞,其他縣城修整所需銀錢若再有不足,即便去銀莊借,也萬不可再用自己的私銀去墊付。我們需記得,人心難測。」
與此同時,謝無拘的治療卻有了意想不到的進展。
這日,謝無拘施針完畢,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捏著海生的手腕,眉頭微蹙,又翻看了他的眼皮和舌苔。
「奇怪……」他喃喃道。
「前輩,有何不妥?」江琰正好過來。
「不是不妥,是……太好了些。」
謝無拘示意江琰看海生,「按常理,他們被摧殘至此,經脈淤塞,心智潰散,即便拔毒固本,程式也應極其緩慢。但這小子,」
他指著海生,「體內藥毒拔除的速度,比阿月快了近一倍。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他身體內某處,彷彿在自發地吸收藥力,甚至……在緩慢地梳理那些被暴力拓寬的雜亂經脈。就如同人的體質不同,有些人磕了碰了三五天便結痂癒合,有的人卻要十天半個月。」
江琰心中一動:「前輩的意思是,海生的體質,天生就比旁人恢復得更好?」
「未必是更好。」謝無拘搖頭。
「這個拔毒治療的過程是極其痛苦的,看看小礁和鈴兒便知。海生和阿月身心受創最重,按理說治療過程更難以承受。可正因為感知、心智全無,反而情況好些。不過眼下這股自愈傾向,或許能讓他未來稍好一些,心智也可能……殘留稍多一點的活氣。不過這也意味著,他治療過程中承受的痛苦,可能也越來越比其他人更清晰、更深刻。」
彷彿印證他的話,一直沉默麻木的海生,在藥童端來下一碗滾燙藥汁時,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畏縮。
江琰沉默地看著那碗漆黑的藥汁。
更清晰的痛苦,換一絲渺茫的、更好的可能。
這代價,對這孩童而言,是否公平?
「繼續治吧。」最終,江琰嘆了口氣道,「有一分可能,就盡十分力。痛苦……總好過渾噩。」
七月底,萊州府傳來訊息:朝廷欽差已定,由戶部左侍郎擔任,不日將抵達萊州,隨後巡視沿海各受災州縣。預計八月初十前後,抵達即墨。
吳縣丞等人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朝廷賑銀終於有望,忐忑的是欽差巡查,帳目、工程、安置,每一項都可能被挑刺。
尤其是江琰墊付的私銀,以及各種借款、私產典當,如何與朝廷賑銀釐清,如何解釋各項超出常規的支出,都是難題。
即墨縣衙上下,氣氛驟然緊張。
所有帳冊被反覆覈查,工程進度被日夜督促,安置點被再三整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