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永年心中震動,麵上卻不顯,看向江琰:
「江縣令,百姓如此熱情,你當安撫纔是。」
江琰連忙稱是,正要上前。
人群中,幾位鄉老代表已在攙扶下起身。
為首的陳裡正顫巍巍上前,老淚縱橫,將即墨遭災、江琰如何傾盡家財救命、後又如何四處借貸賒欠維持重建、百姓如何感念恩德、又如何日夜期盼朝廷賑銀來為父母官解困還債,聲情並茂地陳述了一遍。 ->.
言語間,對江琰的感激、對朝廷的信任、對「儘快幫江大人還債」的期盼,交織在一起,情真意切,感染力極強。
欽差隊伍中有兩名官員對視一眼,剛想要站出來駁斥江琰不遵朝廷法度,先斬後奏,卻見那個陳裡正身後,竟有兩名壯漢恭敬地捧出兩把碩大簇新的萬民傘。
傘麵青布,傘骨粗實,上麵寫滿密密麻麻的名字,按著無數鮮紅的手印。
「欽差大人!」陳裡正高聲道。
「鄉親們無以為報皇恩與欽差大人辛苦,特製萬民傘兩把!這一把,懇請大人帶回京師,呈於禦前,讓陛下知曉,即墨百姓永感天恩!」
接著,他指向另一把,聲音更顯激動:
「這一把,是獻給欽差大人您的!大人不辭辛勞,親臨災地,巡察安撫,解民倒懸,即墨百姓銘記於心!區區薄禮,萬望大人笑納!」
獻給自己的萬民傘?
曹永年隻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為官二十餘載,他自問勤勉務實,尤其在戶部任上,經手錢糧無數,亦曾參與賑災,總是力求帳目清晰、錢糧落到實處。
辛苦嗎?自是辛苦。
遠的不提,就說這幾日巡視前幾個受災縣,他親力親為,指揮排程,甚至親自檢視粥棚、撫慰災民,得到的多是程式化的感恩和更多的訴苦哀求。
哪有即墨這般……這般熾熱真誠的民心?
更遑論送上代表至高民間聲譽的萬民傘!
莫說他,便是朝中許多位高權重者,一生也未必能得一把真正的萬民傘。
這把傘何其之重,這是實實在在的官聲與政績,是清流文臣夢寐以求的民望啊!
接,還是不接?
他自是想接的。
可接了,就等於當眾認下了江琰在即墨的一切作為,認下了那筆需要朝廷賑銀來填的債務,屆時回京,會不會被人攻訐參奏。
可若是不接?
百姓跪了一地,眾目睽睽,民意沸騰。
更何況,還有一把是要獻給陛下的,他豈敢阻攔?!
難道要寒了這剛剛凝聚的民心,讓「欽差拒收萬民傘」成為笑談?
電光石火間,曹永年權衡利弊。
江琰雖有越俎代庖之嫌,但結果確是百姓得救、秩序恢復、重建有效。
帳目敢公之於眾,那必是清晰的,借貸緣由也解釋得通。
即便有禦史參奏,但終究有據可依,且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自己辯上一辯,陛下也是怪罪不得。
最重要的是,民心在此!
自己若強行追究細節,不僅可能會毀掉這難得的災後振興局麵,更會將自己置於民意的對立麵,官聲一旦有損,那他如何再進一步!
而順水推舟,則能收穫萬民傘代表的巨大聲望,完成賑災巡查任務,還能在陛下和同僚麵前,展示自己體察民情、善處實務的能力。
賑災銀是朝廷的,又不是他曹永年自己掏腰包。
用朝廷的錢,買即墨的安定,換自己的官聲,何樂而不為?
至於江琰那點心思手段,在實實在在的政績和民心麵前,似乎……也不那麼刺眼了。
念及此,曹永年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凝重而感動的神情,上前一步,鄭重其事地先接過了那把獻給皇帝的萬民傘,高高舉起,向百姓展示。
然後,在無數道期盼的目光中,他轉向另一把,微微躬身,雙手接過。
這個動作,引得百姓中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歡呼。
曹永年轉身,麵向百姓,聲音洪亮:
「諸位父老鄉親!本官奉旨巡災,見爾等雖遭大難,卻能同心協力,在江縣令帶領下共渡難關,心中甚慰!
爾等心意,朝廷俱已深知!江縣令臨危不懼,竭力籌措,其心可昭日月!其所墊付之款項,本官既已到此,定當秉承聖意,詳細核驗。
隻要帳目清晰,確為賑災安民所用,朝廷斷無讓盡心任事之臣為民負債、讓受災百姓失望之理!
本官保證,必儘快釐清帳目,撥付相應錢糧,使即墨重建無憂,使江縣令得以卸下重擔!」
「吾皇萬歲!謝欽差大人!謝青天大老爺!」歡呼聲震耳欲聾。
江琰適時地率領縣衙眾人,向曹永年及百姓方向深深揖禮,一切盡在不言中。
後續之事,便順理成章。
曹永年帶來的戶部精通帳目的屬官,與即墨縣戶房、葉主簿等人,開始了緊張而高效的帳目核對。
江琰提供的帳冊單據異常詳實,每一筆借貸、抵押、賒欠,對應何項開支,用工記錄、物料收據、糧米消耗……環環相扣,清晰可查。
兩日後,核對完畢。
曹永年大筆一揮,在覈銷文書上用了印。
即墨縣可憑此文書,從下撥的京東路沿海災區的首批專項賑銀中,優先支取一萬五千七百五十兩,用於償還江琰所欠債務、賒欠款項以及個人墊付。
即便三合土的修路成本高出其他縣衙不少,曹永年也爽快給錢。
至於剩下的未完重建工作所需銀錢,事後再上報府衙結算。
當江琰拿到蓋有印章的批文時,心中那塊關於錢糧的最大石頭,終於落地。
曹永年離開即墨那日,碼頭已初步修復,主幹道平整,不少新房立起了骨架。
百姓自發聚集相送,雖無萬民傘那般隆重,但那份真摯的感激,曹永年感受得到。
車駕遠去,曹永年回頭望了一眼漸漸模糊的即墨城牆,對身旁的心腹嘆道:
「江琰……手段依舊啊!不過這次也確確實實,做了實事,安了民心。」
他看了一眼車內妥善安置的那把大傘,「這把萬民傘,本官受之有愧,卻不得不受。即墨的帳,朝廷認得不虧。」
心腹低聲問:「大人,是否要在給陛下的奏報中,稍加……?」
曹永年立即搖了搖頭:
「如實稟報即可。即墨災後景象、重建成效、民心所向,皆是事實。陛下聖明,自有裁斷。」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那份即墨縣公示帳目的法子,倒可附上,或可供戶部及地方參考。」
即墨這邊,送走欽差,江琰立刻著手安排償還債務。
當還清銀票,贖回玉佩地契,結清賒欠的尾款時,有關「江縣令言而有信,朝廷恩典及時」的訊息,也隨之傳開,縣衙信譽與江琰的個人聲望,再上一層。
謝無拘得知訊息,隻是撇了撇嘴,對一旁的江琰道:
「折騰一圈,銀子從左口袋進了右口袋,名聲倒是賺得盆滿缽滿。你們這些當官的,心思真比我的藥湯還複雜。」
江琰笑了笑,看向安靜浸泡在藥湯中、眼神依舊空洞的海生,輕聲道:
「心思複雜,是為了讓事情簡單。銀子落袋為安,路才能繼續修,房子才能繼續蓋,這些孩子……也才能繼續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