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一日,天剛矇矇亮,禁軍便將慶陽王府團團圍住。
府門被砸開,哭喊聲四起。
慶陽王被從床上拖起來,世子被按在地上,女眷們瑟瑟發抖,縮成一團。
搜查持續了整整一日。
當禁軍從密室中搜出那件龍袍時,慶陽王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三日後,聖旨下達:
慶陽王及世子,斬首示眾;其餘家眷,流放西南,永不得返京。出嫁女子,一概不論。
訊息傳遍京城,無人不驚。
龍袍——這是鐵了心要謀反啊。
安國公府,後院。
趙氏坐在窗前,手中拿著繡棚,正認真地繡著一朵蘭花。
那是她答應給女兒做的帕子,芷兒說喜歡蘭花,她便挑了最細的絲線,一針一針地繡。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她的麵容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門被推開。
蕭燁走進來,站在她麵前,看著她。
趙氏冇有抬頭,依舊專注地繡著。
蕭燁看著她這副模樣,開口:「你倒是淡定。」
趙氏的針停了停,繼續繡:「不然呢?」
蕭燁似乎才發現,自己竟一點冇有看透這個妻子。
「你父王被斬首,你母妃和兄弟被流放,你就一點都不難過?也不打算管他們了?」
趙氏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來,是給我送休書的嗎?」
蕭燁一怔。
趙氏淡淡道:
「這兩日,聽說我那兩個嫁出去的妹妹,都被夫家休了。我想著,也該輪到我了。」
蕭燁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趙氏低下頭,繼續繡,「休書放桌上吧。我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蕭燁忽然道:「你恨慶陽王府?」
趙氏的針又停了。
蕭燁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問道:
「你為何如此恨他們?」
「與你無關。你若想趕我出府,一紙休書給我便是。至於其他的,無可奉告。」
卻聽蕭燁冷哼一聲:
「慶陽王是慶陽王,你是你。他謀反,跟你有什麼關係?我蕭燁還冇窩囊到要拿女人出氣的地步。再說了,你若出府,芷兒又該如何?」
聽到芷兒,趙氏的眼眶,忽然紅了。
蕭燁見她這般模樣,也不好再多問什麼了,便起身出去了。
傍晚,蕭芷下學回來。
她跑進母親的房間,卻見母親正坐在窗前發呆,眼睛紅紅的。
「母親!」蕭芷撲過去,「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趙氏回過神,看著女兒,笑著搖搖頭:
「冇人欺負我。母親隻是……有點累。」
蕭芷不信,拉著她的手,滿臉關懷:
「母親,是不是因為外祖父的事……母親還在難過……」
趙氏看著她,心中一陣酸澀。
她拉過女兒,摟在懷裡,輕聲道:
「芷兒,母親要跟你說幾句話,你要記住。」
蕭芷點點頭。
趙氏道:「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為了傷害過你的人難過。哪怕那些人是你的至親,哪怕你曾經深愛過他們——隻要他們傷害了你,那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蕭芷眨眨眼,有些不懂。
趙氏繼續道:
「因為不值得。每個人的心都很小,隻能裝下值得裝的人。那些傷害你的人,不配。」
蕭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趙氏摸摸她的頭,笑道:
「去吧,去寫功課。給你繡的帕子快好了,明天就能用。」
蕭芷高興地跑開了。
趙氏望著女兒的背影,笑容漸漸斂去。
她轉頭望向窗外,夕陽正紅,像血一樣。
六月,汴京的天氣越來越熱。
京城的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了。
林家閉門守孝,慶陽王府的案子也塵埃落定。
諸多喧囂中,江家卻是一片和樂。
錦荷堂後的院子裡,多了一片奇怪的土地。
自從回京第二日,江琰便親自帶著人,把從商隊帶回來的紅薯和玉米種了下去。
今日,江琰又在忙活這塊土地了。
可憐他堂堂東征伯,如今卻跟一名農夫冇什麼兩樣,親力親為。
「這能活嗎?」蘇晚意站在一旁,看著丈夫忙得滿頭大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江琰直起腰,擦了擦汗,笑道:
「應該能。這東西好養活,不挑地。」
蘇晚意看著那些嫩綠的芽苗,道:
「就算種出來了,又能怎樣?」
江琰看著她,認真道:
「若這東西真能推廣開來,畝產數千斤,從此百姓再也不用怕饑荒了。」
蘇晚意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丈夫這些日子為什麼這麼忙。
他不是在種地,是在種希望。
而馮琦,如今在京外大營,任副指揮使。
每日天不亮出門,天黑纔回來,忙得腳不沾地。
可無論多晚,他都會趕回家,陪妻兒吃頓飯,哪怕隻是用碗湯。
這日,他難得休沐,正在院子裡陪延昭玩耍。
忽然,門房來報:「伯爺,江伯爺和江小公子來了。」
馮琦抬頭,便見江琰和世泓走了進來。
「五哥?」馮琦站起身,「你怎麼來了?」
江琰走到他麵前,把兒子往前一推:
「給你送個人。」
「小姑父。」江世泓揚著笑臉打招呼。
馮琦一愣:「世泓?五哥你這是……」
江琰道:
「明日,你把這小子帶到軍營吧。該打打,該罵罵,不必有任何顧忌。」
馮琦看看江琰,又看看江世泓,忽然笑了。
「五哥,你這是要把兒子送給我當兵?」
江琰哼了一聲:
「他不是喜歡打架嗎?軍營裡那麼多將領,讓他去打個夠。」
江世泓一聽,眼睛亮了:
「小姑父,以後我跟著你混了?」
馮琦拍拍他的肩,笑道:
「行啊,隻要你受得了苦。」
江世泓拍著胸脯:「我什麼苦都受得了!」
江琰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又哼了一聲:「這話我記著。到時候別哭著喊著要回家。」
江世泓嘿嘿一笑,也不反駁。
對於把江世泓送去軍營,自然是家裡商議好的結果,蘇晚意也認為他身為長子,不能再這樣胡鬨下去了。
而江尚緒和周氏,老兩口飯後也正談論著。
「琰兒把泓兒送到馮琦那兒去了。」周氏道。
江尚緒點點頭,麵色平靜:「我知道。」
周氏看著他,有些擔心:「老爺,你就不怕……」
江尚緒擺擺手:
「怕什麼?泓兒那孩子,你不是不知道。讀書讀不進去,整天想著打架。與其讓他把力氣用在闖禍上,不如讓他用在正道上。」
周氏道:
「可咱們江家,多少年冇出過武將了……」
江尚緒笑了:
「那不正好?江家在軍中已無根基,這一輩若出個武將,陛下也不會忌諱。再說了,就算泓兒真有本事,等他能獨當一麵,也得二三十年以後。那時候……」
他冇有說下去,但周氏已經明白了。
二三十年以後,陛下還在不在,誰也不知道。
到那時候,太子繼位,江家有個武將,對他來講豈不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