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蕭燁卻沒有睡。
他坐在書房榻上,手裡摩挲著一塊綠豆糕,愣愣出神。
他想起許多年前。
他們都還隻是孩童時,她每次見他,甜甜地叫他一聲「蕭哥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隻是後來漸漸長大,便不再那樣叫了,規規矩矩地行個禮,喚一句蕭世子或小公爺。
可他還是會在各種場合,不著痕跡地多看她幾眼。
他不敢招惹,不敢靠近,隻敢借著與她兄長交好,偶爾與她說上幾句話。
看著她出嫁,看著她生子,看著她過得好,他便滿足了。
可如今……
如今她卻被自己的父親,算計得險些一屍兩命。
他又想起今早那封密信。
他本以為當年即墨發生的那些事中,多多少少有些蕭家的影子,所以他親自過去一趟,看到江琰他們安然無恙,看到即墨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條,這才安心。
可原來,他們那麼早就對江琰下過手了。
一個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一個是他視作手足的兄弟。
卻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算計到這般地步。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蕭燁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腦海中又浮現女兒的身影。
芷兒才五歲,天真爛漫。
可她生在蕭家,是安國公府的嫡女。
若有一日,東窗事發,蕭家滿門抄斬,她該怎麼辦?
孩子的母親雖說皇室宗親,可慶陽王府,未來下場不見得會比蕭家好多少。
江璿,他愛之深;江琰,他情之深;蕭芷,他憐之深。
這三個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而如今,前兩個已經被他的父親害得險些喪命。第三個……還這麼小,什麼都不懂。
是啊,他不該直至今日仍對蕭元徽抱有幻想的。
蕭元徽根本一點都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蕭家,他眼中隻有那個女人,以及那個女人生下的孩子。
可是自己手中,也確實沒有掌握一點蕭元徽的罪證,所以對方纔對自己的威脅如此視若無睹。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自己爛命一條無所謂,可無論如何,總要為自己的女兒爭得一線生機。
蕭燁睜開眼,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喚來小廝。
「去告訴江琰,明日再告假一日。我送芷兒進學後,有事找他。」
小廝領命而去。
蕭燁站在門口,望著沉沉的夜色,深吸一口氣。
次日,忠勇侯府,錦荷堂書房。
蕭燁送女兒進學後,再次來到了這裡。
兩人在書房裡談了什麼,無人知曉。
隻是不久後,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江家一處後門駛出,消失在汴京的街巷之中。
……
千裡之外的日本國。
馮琦依舊毫無蹤跡,但大宋使團的談判,卻已經塵埃落定。
日本朝廷麵對大宋水師的威壓,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們答應了所有條件——賠償大宋此次出征的全部軍費,再開放三處通商港口,五座銀礦的開採權也盡歸大宋。
大宋駐紮日本的軍隊,增至一萬人。
雖名義上仍是「租賃」,但實際上,日本近半國土以及經貿命脈,已牢牢掌控在大宋手中。
使團的急報送抵汴京時,滿朝振奮。
景隆帝當即下旨:封馮琦為定海伯,世襲罔替。其嫡長子馮延昭,冊封為世子。
這道旨意,在朝野之中倒是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因為很多人都知道,早在景隆帝登基時,便想封賞馮閻一個四等子爵。
隻是當時被太後以「馮家已加封魏國公,不宜過盛」為由,勸阻了。
如今,終是憑藉馮琦的建功立業,這個爵位又給了馮家——給了馮琦這一房。
名正言順,受之無愧。
這不過朝堂尚沉浸在日本大捷,這日早朝之上,又有西北急報送至禦前。
景隆帝展開奏報,麵色微變,隨即朗聲道:
「蒙古與遼國,開戰了。」
殿中頓時一片譁然。
據邊報稱,因西北大旱,草原牧草枯槁,兩國民生困頓。
但不敢犯大宋邊境,便在兩國邊界處因爭奪草場水源大打出手。
景隆帝目光掃過殿中眾臣:
「諸卿以為,此事當如何應對?」
話音未落,便有人出班奏道:
「陛下,臣以為,此乃天賜良機!遼國與我朝世代為敵,今雖暫得和平,然其狼子野心,從未消停。此時他們與蒙古交戰,又逢糧草不濟,兵馬不強,正是我朝收復故土的最佳時機!」
眾人看去,乃是靖遠侯衛騁。
文官佇列中,立刻有人反駁:
「衛侯此言差矣!遼國雖與蒙古交戰,其實力猶在。我朝若貿然出兵,萬一激起兩國聯手,反噬自身,豈非得不償失?」
「正是!」另一位老臣介麵道,「如今邊境安寧,百姓樂業。若輕啟戰端,勝負難料,徒增生靈塗炭。且西北大旱,我朝自己也需賑災,此時出兵,錢糧從何而來?」
眼見又要吵起來,江琰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景隆帝微微頷首:
「講。」
江琰道:
「臣以為,靖遠侯所言極是。遼國與蒙古交戰,此乃千載難逢之機。遼國此前已與蒙古多次交鋒,勝少敗多,國力損耗。今又逢大旱,糧草不豐,軍民困頓。而我朝這兩年養精蓄銳,又有日本銀礦正在開採,糧草銀兩不可謂之短缺。此時出兵,以收復故土之名,行弔民伐罪之實,名正言順,勝算極大。」
他頓了頓,繼續道:
「西北幾州,本就是我華夏故土,卻淪於胡虜之手已逾百年,我朝歷代先帝,誰不以此為憾?至陛下登基以來,勤政愛民,政通人和。先前遼國挑釁,陛下力排眾議調兵遣將,護我邊關子民,將西北近半故土收復,揚我大宋國威。麵對東海倭寇,更有遠征日本之壯舉,開我大宋之先河。臣鬥膽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治國之功績,早已遠超歷代帝王。今若趁此良機,再將其餘故土盡數收回,陛下必將永垂千古,與秦皇漢武齊名亦不為過。」
聞言,景隆帝深吸一口氣。
又是江琰!
當年那句「為萬世開太平」,便讓他心潮澎湃,久久不能自已!
而今,又給自己畫了這麼一塊餅!
縱觀歷史,除卻開朝立代的那幾位,古往今來哪個皇帝能擔得起千古一帝的稱號!
可如今就擺在他趙朔眼前了!
誘惑力太大了,真的很難不想去嘗!
此言一出,武將們紛紛出班附和。
「江伯爺說得對!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臣願領兵出征!」
「臣附議!」
然而文官佇列中,反對之聲同樣激烈。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禦史顫巍巍出班,聲音蒼老卻洪亮:
「江伯爺,你年紀輕輕,可知打仗意味著什麼?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將士,不是你江家的人,你就不知心疼?」
江琰看向他,目光平靜:
「良老大人,本官當然知道打仗意味著什麼。在即墨數年,本官親手送過多少將士出海,又親手接過多少陣亡名錄。本官比任何人都知道戰爭的殘酷。」
他聲音微微提高:
「可正因為知道,才更要打!今日不打,明日遼國吞併蒙古,亦或蒙古吞併遼國,無論哪一方勢力大增,都是對我大宋不利!待到他日敵人兵強馬壯之日,死的人隻會更多!」
老禦史氣得鬍子直翹: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另一位老臣出班道:
「江伯爺,你莫要仗著陛下寵信,便一味阿諛奉承!收復故土,談何容易?西北城池堅固,遼國騎兵驍勇,我朝目前來看雖有勝算,卻也未必穩操勝券。萬一失利,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沒錯!」又有一名官員出列,「屆時西夏必然不想看到國土被我大宋圍困,若也對我大宋出兵,又當如何?」
江琰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都說我大宋文臣素有風骨,未戰言敗,這便是你的風骨嗎?」
「你,你……」
「好了。」景隆帝出聲。
「都別吵了。此事事關重大,還需好好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