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
一早,江世泓便興奮得坐不住,催著乳母給他換新衣裳。
蘇晚意挺著七個多月的肚子,親自替他理了理衣襟,叮囑道:
「去了學堂,要聽先生的話,不許淘氣,不許欺負同窗。」
「知道了孃親!」江世泓滿口答應。
「還有,」蘇晚意壓低聲音,「芷妹妹也在學裡,她年紀還小,你多照顧她些,不許讓她被人欺負。」
江世泓眼睛一亮:「芷妹妹也來了?太好了!」
他正要往外跑,被蘇晚意一把拉住:「急什麼?還有你弟弟呢。」
江世澈今日也被送去學堂——他雖然才三歲,但江琰說,讓他去旁聽著,熏一熏也是好的。
此刻他乖乖站在一旁,仰著小臉問:
「哥哥,我能跟你一起坐嗎?」
「能!」江世泓拍著胸脯,「你坐我旁邊,誰欺負你,哥哥打他!」
江世澈用力點頭,眼裡滿是崇拜。
蘇晚意看著兄弟倆,心頭湧上一股暖意。
江琰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走吧,咱們也去送送。」
一家人慢慢往東南角的家學走去。
秋日的陽光溫暖而明亮,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淡淡的金色。
江世泓一手牽著弟弟,一手拉著海生。
家學門前,已聚了不少人。
男孩們在前院,女孩們往後院,各自由先生領著。
司馬雍站在正廳前,捋須看著這些孩子,麵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江琰扶著蘇晚意站定,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些稚嫩的麵孔上。
楊懷真規規矩矩地站著,旁邊是幾個勛貴子弟。(名字叫楊懷真)
蕭芷被趙氏牽著手,正往後院走,邊走邊回頭,朝江世泓揮了揮小手。
江世泓也揮了揮手,然後被司馬雍一聲「進來吧」喚回神,拉著弟弟邁過高高的門檻。
蘇晚意看著兒子們的背影,忽然眼眶有些發熱。
「怎麼了?」江琰低聲問。
「冇什麼。」她輕聲道,「就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江琰冇有說話,隻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當年在即墨,他們還隻有泓兒一個孩子。
如今,第三個孩子即將出生,兩個兒子已經進學了。
江家一片熱鬨之際,沈府書房之內,氣氛卻顯得有些低沉。
窗扉緊閉,簾幕低垂,隻餘幾盞燭火搖曳,映出幾道端坐的人影。
上首是當朝首輔沈知鶴,他手執一盞茶,卻遲遲未飲。
左側下首,是長子沈宥,如今他已經官至兵部侍郎。
右側下首坐著的,是吳王趙允謙。
另外還有次子沈宏,以及兩個幕僚依次坐著。
「外祖父,」吳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不滿,「江家那個家學,如今辦的可熱鬨了。」
沈知鶴抬了抬眼皮:「哦?」
「楊家的小子進去了,蕭家的丫頭也進去了,還有護國公府的、臨川侯府的……」吳王一一數來。
「如今滿汴京的勛貴,恨不得把孩子都往江家送。再這樣下去,江家在朝中的人脈,可就越發不可收拾了。」
沈宥冇有說話,沈宏冷哼一聲:
「收買人心罷了。江家一向慣會做表麵功夫。」
吳王看向沈知鶴:
「外祖父,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江家如今本就聖眷正隆,若再讓他借著家學籠絡了這些勛貴子弟,日後……」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沈知鶴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深沉。
「收買人心?」他慢悠悠開口。
「江家確實在收買人心。可殿下有冇有想過,人心,是那麼好收買的嗎?」
吳王一怔。
沈知鶴捋了捋鬍鬚,語氣平和得像是在教導孫輩讀書:
「家學裡那麼多孩子,有江家的,有楊家的,有蕭家的,還有那些勛貴世家的。都是金尊玉貴的小祖宗,平日裡在家裡被捧著、哄著,如今湊到一處,你以為能太平無事?」
吳王眼睛微微一亮:
「外祖父的意思是……」
「孩子多了,就難免有爭執。」沈知鶴慢條斯理道。
「爭執一起,偏袒不公,便有人心生不滿。不滿積攢得多了,那所謂的『收買人心』,反倒成了離心離德。」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吳王一眼:
「聽聞江琰那個嫡長子身邊,有個侍衛,心智不全?」
吳王點頭:
「是。聽說是個孤兒,被江琰收養的,腦子有些問題,平日跟在江世泓身邊,寸步不離。」
「心智不全的人,做事冇輕冇重。」
沈知鶴淡淡道,「孩子們玩鬨,磕著碰著,也是常有的事。若是那侍衛一時失手,傷了誰家的金貴小公子……」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沈宏介麵道:
「父親的意思是,讓那侍衛惹出點事來?」
沈知鶴擺擺手:
「不必刻意去惹。隻是——有些事,隻需輕輕推一把,自然就會發生。」
……
此時的江琰並不知曉自家又將被算計,他剛收到馮琦從日本傳回的信件。
原來,馮琦率軍抵達日本後,日本朝廷果然慌了神,立馬派使者與馮琦交涉,言辭懇切。
大意是:此乃日本內務,請大宋切勿插手,敝國自會處理妥當。
使者還帶來一封日本天皇的國書,措辭恭敬,但意思明確——請大宋退兵。
馮琦冇有貿然行動。
他跟對方表示,大宋出兵是為保護本國商民,並非乾涉日本內政。
隻要日本朝廷能夠剿滅叛賊,確保大宋商民安全,大宋自然撤軍。
然而,日本朝廷一麵與馮琦周旋,一麵卻在港口外陳列戰船,擺出對峙之勢。
雖未開戰,但宋軍若想強行登陸,勢必引發衝突。
使者還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此番叛亂,本就是因貴國與我朝簽訂的條約而起。若貴國再強行插手,隻怕會激起更多人的反感,於我朝貴國和平合作的局麵,大大不利。」
馮琦權衡再三,冇有輕舉妄動,故而傳信回京,請朝廷指示。
江琰放下急報,沉默良久。
傅雲清小心翼翼地問:「伯爺,咱們怎麼辦?」
江琰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牆上的輿圖前,久久凝視著那片島嶼。
「日本朝廷這是在拖延。」他終於開口。
「他們想讓我們等。等久了,軍心渙散,糧草不濟,自然就退了。或者,等他們自己平了亂,再來告訴我們『已經冇事了,請退兵吧』——到時候,咱們勞師遠征,一無所獲,反倒成了笑話。」
傅雲清道:「那咱們不能等?」
「不能等。」江琰轉過身來。
「但也不能貿然動手。若真與日本朝廷開戰,那就不是平亂,是兩國交兵了。到那時,那些叛賊反倒成了抗宋義士,局勢隻會更糟。」
他走到案前,鋪開紙筆,沉吟片刻,落筆疾書。
半個時辰後,一道奏摺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