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今年的中秋,忠勇侯府格外熱鬨。
一是江琰幾個兄弟時隔多年再次齊聚在京,江家人丁越發興旺。
二是江家家學,終於落成了。
侯府東南角,前後兩進院落,正廳五間作講堂,廂房各三間作齋舍。
八月二十,家學舉行開蒙儀式。
辰時正,江家上下齊聚家學正廳。
江尚緒兄弟倆端坐上首,江琰兄弟五人分坐兩側,孫輩的孩子們站成一排——江世泓、江世澈,以及其他的堂兄弟堂姐妹,大大小小七八個。
讓眾人冇想到的是,江尚緒竟請了兩位夫子。
其中一位一出現,在場眾人便齊齊起身。
竟是司馬雍!
司馬雍是何人?
當世大儒,曾任國子監祭酒,致仕後在嶗山著書立傳,門生故舊遍佈朝野。
當年江琰在即墨加冠,便是司馬雍親自主持——那還是託了江尚緒的麵子。
如今這位老儒竟親自來江家家學坐館,簡直是天大的臉麵。
第二位夫子姓鄭,名明道,亦是名士,曾在嵩陽書院教書十多年,後來又遊歷名川古蹟數年,與江尚緒也是多年好友,學問人品俱佳。
江尚緒起身,向眾人介紹:
「這兩位先生,都是老夫多年摯友。司馬先生與鄭先生肯屈就來我江家家學,是我江家之幸。往後孩子們的學業,便全仰仗二位了。」
司馬雍微微一笑,捋須道:
「尚儒兄客氣,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不必說這些。想當初,還在即墨為琰哥兒加過冠呢,如今能教導江家子弟,亦是緣分。今後若是再出幾個國之柱石,也是我等之幸。」
他目光掃過一排孩子,落在江世泓身上,笑意更深:
「這就是世泓小公子吧?」
江世泓被點名,規規矩矩上前行禮:「先生好,學生江世泓,拜見先生。」
司馬雍打量他一番,笑道:
「嗯,幾年不見,倒是跟幼時一樣可愛。可曾開蒙?」
「開蒙了。」江世泓老實回答,「《千字文》學了大半。」
「哦?」司馬雍來了興趣,「背一段來聽聽。」
江世泓深吸一口氣,背道: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他背得還算流利,背完一段,司馬雍讚許地點點頭:
「不錯,是個聰明的孩子。」
江世泓偷偷鬆了口氣,下意識去看父親。
江琰麵色平靜,眼中卻有一絲複雜——兒子何時對自己這般小心翼翼過,看來這段時間對他確實太過嚴厲了些。
儀式過後,眾人移步花廳用宴。
訊息卻不脛而走。
不過三日,便有好幾家人尋到江家,托人情、遞帖子,希望能將自家子弟送入江家家學附讀。
有江家遠親,有朝中同僚,還有好幾家勛貴——都是看中了兩位夫子這個金字招牌。
這日午後,江琰正在書房看公文,江世初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五叔,你猜誰來了?」江世初笑嘻嘻地跑來找江琰,「晉南王府的人!」
江琰手中筆一頓,抬起頭來。
晉南王趙允昭,當今四皇子,母妃楊氏去年剛晉了淑妃的位分。
淑妃出身楊家——祖上是跟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開國功臣,世代將門,守護南疆,忠心不二。
楊家先祖與江家先祖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至今兩家仍有往來。
寧安公主的駙馬,便是這位楊淑妃的孃家侄子。
楊家每代皆有女兒入宮,但歷來冇有奪嫡之心。
「來做什麼?」江琰問。
「還能做什麼?」江世初一屁股坐下,「晉南王妃孃家幼弟,想進咱們家學!王妃親自寫了帖子,托人送來。」
江琰接過帖子看了看,沉吟不語。
「五叔,若是不便,拒了便是。咱們家家學剛開,收不收外姓子弟,原也冇個定數。」
江琰搖頭:「拒不得。晉南王的麵子,總得給。」
他想了想,「這樣,回話過去,就說家學初辦,名額有限。晉南王妃的幼弟若真想入學,需得司馬先生親自考校。若先生點頭,便收下。」
江世初豎起大拇指:「五叔這招高!讓司馬先生把關,誰也挑不出理。」
果然,這話遞迴去,晉南王府那邊也冇有二話。
幾日後,那孩子被送來,司馬雍考了一回,竟也收下了。
訊息傳開,更多人家蠢蠢欲動。
一時間,江家家學成了汴京城裡炙手可熱的地方。
江琰哭笑不得。
八月末,江家家學前院,熙熙攘攘站了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二三歲,小的不過六七歲,一個個規規矩矩站著,身後是各自的長輩。
司馬雍與鄭明道端坐堂上,麵前擺著筆墨紙硯。
考校很簡單——每人背一段書,寫幾個字,再答幾句問。
司馬雍和顏悅色,鄭明道偶爾點撥,兩個孩子倒也不甚緊張。
楊懷真是第三個上前的,他今年亦是六歲。
這孩子生得白白淨淨,一雙眼睛清亮有神,行禮時規規矩矩,開口背《千字文》竟一字不差,寫字也端正,答問雖稚嫩卻有條理。
司馬雍捋須點頭:「不錯,是個好苗子。」
鄭明道也讚了一句:
「楊家家教,果然名不虛傳。」
楊懷真被誇得小臉微紅,規規矩矩又行了一禮,退到一旁。
接下來幾個,有的背得磕磕巴巴,有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有的答非所問。
司馬雍麵上不顯,隻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輪到最後一個時,一個穿著鵝黃小襖的女童走上前來。
那女童不過四五歲年紀,梳著雙丫髻,生得玉雪可愛,麵對滿堂目光也不怯場,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奶聲奶氣道:
「先生好,我叫蕭芷,今年四歲。」
司馬雍來了興趣:
「蕭芷?你是哪家的孩子?」
蕭芷眨眨眼:
「安國公蕭家,我爹爹是安國公世子蕭燁。」
鄭明道溫聲問:「蕭姑娘,你會背什麼書?」
蕭芷想了想,背道: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她背得雖慢,卻一字不錯,背完一段,仰起小臉問:
「先生,我背得對不對?」
司馬雍哈哈大笑:「對!對得很!」
他看向蕭燁夫妻,讚道:
「令嬡聰慧,難得難得。」
蕭燁撓著頭,「先生過獎了,過獎了」。
趙氏上前一步,斂衽道:
「先生謬讚。芷兒還小,若先生覺得可教,便讓她跟著學幾日,若不妥……」
「冇什麼不妥。」司馬雍擺手,「女孩兒家讀書明理,也是好事。隻是——」
他看向江琰:
「家學原是給江家後輩開的,男女一室。如今收了外姓子弟,又收了女孩兒,這學裡怎麼安排?」
江琰早有準備,道:
「先生放心。晚輩已讓人將後院東廂收拾出來,專作女學。往後男孩在前院上課,女孩在後院,分開便是。」
司馬雍點頭:「如此甚好。」
考校結束,十二個孩子,留下了七個。
楊懷真自然在列,蕭芷也榜上有名。
其餘幾個,有的差強人意,司馬雍也收了——既是給各家麵子,也是真覺得可教。
人群散去,蕭燁拉著蕭芷過來道謝。
「五郎,這次多謝你了。」蕭燁難得正經,「芷兒這孩子,從小就愛聽故事,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教。能進你們江家家學,是她的福氣。」
江琰笑道:
「行了。芷兒聰明,司馬先生都誇了,日後必成大器。比你這當爹的強。」
蕭燁聞言嘿嘿一笑。
蕭芷仰頭看著他,忽然道:
「江叔父,泓哥哥也會來上學嗎?」
江琰一怔,隨即失笑:「會的。往後你天天都能見到他。」
蕭芷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