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麵徹底僵住。
無奈之下,景隆帝於勤政殿,召見了江琰。
屏退左右後,景隆帝揉著額角,對這位既是臣子又是妻弟的年輕人坦言:
“江琰,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事。”
景隆帝揉了揉額角,“允承……他堅持要隨靖遠伯去西北。”
江琰心中已然明瞭,但麵上仍作出驚訝:
“陛下,這……大皇子身份貴重,此等緊要關頭,豈能遠赴邊關涉險。”
“朕自然知曉,雖覺其誌可嘉,但風險確實太大。太後那邊,也是極力反對,可這孩子如今像是鐵了心一般,任誰說也不肯聽。”
景隆帝嘆了口氣,“你姐姐那裏,雖未明說,但朕知道,她心中定然也是萬分擔憂。你是允承的舅舅,年紀又與他相近些,有些話,或許比朕和太後更容易與他說。朕希望你明日一早帶著你新婦進宮,藉著謝恩的由頭看看你姐姐,也順道好好勸勸允承,讓他打消這個念頭。”
江琰躬身肅容道:
“臣,定當竭盡全力,勸說殿下。隻是……成與不成,臣不敢保證。”
“儘力而為便是,允承那性子,朕知曉,成與不成,朕不會怪你!”
翌日一早,江琰攜蘇晚意依製入宮,至鳳儀宮向皇後謝恩。
皇後見了弟弟與弟媳,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親自扶起行禮的蘇晚意。
但江琰敏銳地察覺到,長姐眼底深處那抹無法掩飾的憂色,比往日更濃了幾分。
“在宮外一切可還習慣?”
“勞娘娘掛心,妾身一切安好。”蘇晚意恭敬回道。
不待片刻,趙允承按例前來向皇後請安。
皇後見狀,心領神會,便對蘇晚意柔聲道:
“晚意,你來得正好,本宮這裏新得了幾樣江南進上的綉樣,精巧別緻,你來幫本宮參詳參詳。”
又看向一旁的兩人,“允承,陪你舅舅說說話。”
說著,便自然地攜了蘇晚意的手,轉入內殿,將空間留給了江琰與趙允承。
江琰與趙允承退出鳳儀宮,在禦花園中緩步而行。
身後的宮人聽令遠遠的跟著,有些話,不能讓旁人聽到。
“舅舅今日進宮,不隻是為了謝恩吧?”
趙允承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江琰也不迂迴,他停下腳步,看向遠處巍峨的宮牆,語氣平和:
“殿下可知,為何陛下與太後,還有娘娘,都如此反對殿下北上?”
“無非是擔心我的安危。”趙允承答道。
“是,也不全是。”
江琰問道:“殿下可知,戰場之上,最可怕的是什麼?”
“是死亡?還是敵人的刀劍?”趙允承思索著回答。
“是未知與無力。”江琰緩緩道,“您讀過兵書,但未曾見過屍山血海;您習過騎射,但未必能適應戰場瞬息萬變。”
江琰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殿下是嫡長子,您的身份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殿下親赴前線,固然能激勵士氣,但同樣,也會讓整個大宋,隨著您的移動而暴露在風險之下。所以您的安危,牽扯著整個國家的安危。一旦有失,動搖的是國本,撕裂的是人心。這份重壓,殿下可曾仔細掂量過?”
趙允承看向江琰,眼神複雜,“舅舅當真覺得,我有這麼重要?”
江琰與他對視,目光堅定,“自然,於國而言,殿下關係到江山社稷安穩,貴重無比,於私而言,殿下對江家亦是至關重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趙允承卻露出一絲苦笑,“就算是這樣吧。但五舅舅,我還是想去,我不想做一個被重重保護,卻對外界一無所知的皇子。這大宋,我不能隻從老師和別人的講述中去認識。請舅舅……理解。”
“您的誌向,臣深感敬佩。但或許,不必急於一時?待年紀稍長,根基更穩,再行此歷練,豈不更為穩妥?”
趙允承看著禦花園中嶙峋的假山,語氣依舊堅定:
“五舅舅,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但我知道,有些機會,錯過便不再有。我並非逞匹夫之勇,也想……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我知道風險,但我願意承擔。請五舅舅,不必再勸了。”
儘管江琰早已知曉任何勸說都無用,但看著外甥那清澈而決絕的眼神,聽著他那遠超年齡的清醒與擔當,內心也不免跟著激動。
他拍了拍趙允承的肩膀:
“既然殿下心意已決,臣……無話可說。唯願殿下,謹記陛下、太後、娘娘牽掛,萬事……以保全自身為要。”
“允承明白。”
江琰補充,“還有,太後如今態度堅決,若是想讓陛下鬆口,殿下不妨去你母後麵前,好好說一說自己內心所想。此事突破口,關鍵在皇後娘娘這裏。”
江琰與趙允承在禦花園分開後,那句話仍在趙允承心頭盤旋——“突破口在皇後娘娘這裏”。
他躊躇片刻,終究還是轉身,再次走向那座華美卻讓他感到疏離的鳳儀宮。
內殿中,皇後剛送走蘇晚意,正望著窗外出神,聽聞長子去而復返,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端莊沉靜。
“兒臣參見母後。”趙允承依禮問安。
“快起來。”皇後抬手虛扶,語氣溫和卻難掩一絲生硬,“回來可是還有事?”
趙允承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似在斟酌詞句,片刻後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皇後。
“母後,”他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兒臣折返,是想與母後說說北上之事。”
皇後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此事,你父皇與皇祖母已有決斷,母後亦覺邊關兇險,非你宜往之地。”
“正因父皇與皇祖母不允,兒臣才更需母後明鑒。”
“兒臣在宮中讀書近十年,上課所授,無非仁政德化。然,紙上得來終覺淺。兒臣想知道,西北關外的風沙究竟有多烈,戍邊將士的甲冑究竟有多沉,我大宋的邊防,其真正倚仗為何,其潛在隱憂又在何處。這些,絕非坐在汴京便能洞悉。”
他的話語邏輯清晰,幾乎不帶個人情緒,彷彿在論述一道策論題。
“兒臣保證,此行一切聽從靖遠伯調遣,絕不擅專,絕不置身於無謂險地。兒臣所求,不過是一個親眼去看、親耳去聽的機會。”
他再次看向皇後,目光裡是純粹的、執著的請願:
“母後,兒臣並非不知好歹,亦非不懼艱險。隻是,有些路,若不走上一遭,心中終究難安。懇請母後……能體察兒臣心意,在父皇麵前,為兒臣進言。”
他說完了,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皇後靜靜地注視著兒子,他挺拔的身姿,沉靜的眼神,冷靜的言辭……
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她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自小不在身邊長大的長子,內心竟藏著如此清晰的想法和這般執拗的決心。
可她能看到他眼底深處的渴望,那是一種超越年齡的、對認知真實世界的迫切。
時間一點點流逝。
趙允承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耐心等待著,麵上看不出絲毫焦躁。
許久,皇後才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那嘆息輕得像一陣風。
她移開目光,望向殿外明凈的天空,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與疏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的想法……母後知道了。此事關係重大,我……需要好好想想。”
她沒有承諾,也沒有拒絕。
趙允承聞言,眼底似乎有什麼細微的光亮閃爍了一下,又迅速隱去。
他依禮躬身:“是,兒臣告退。勞母後費心。”
皇後獨自一人坐在殿中,望著兒子離去後空蕩蕩的殿門,久久未動。
夏日透過窗欞,在她華美的朝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她此刻幽深難辨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