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汴京的緊張氣氛,正月裡的杭州蘇府,在年節的餘韻中,又添了一樁喜事——二爺蘇仲平的續弦之禮。
婚事雖因是續弦,而且事急從簡,辦得不算張揚,但該有的禮數還是有的,場麵溫馨而體麵。
京城忠勇侯府是在臘月十五收到的訊息,派人送來了賀禮。
蘇家收到時,還怪有些尷尬的,蘇仲平又被老父親痛罵了幾句。
好在鄭氏嫁入蘇府後,並未因是續弦而氣短,也未因是蘇晚意姨母而過分僭越。她性情溫和卻不失主見,處事公允。
每日清晨,她都會準時到蘇家大夫人林氏處,一同商議家事,態度恭謹,對大夫人主持中饋極為尊重。
對於二房原有的小妾和幾位庶子庶女,鄭氏的態度清晰明瞭:
既不刻意打壓,也不過分親近,而是嚴格按規矩來。
她明確告知那八個妾室,日後二房份例、庶子女教養事宜皆需經由她手,嚴禁私下剋扣或挑撥是非。
她言道:“老爺疼惜你們,是你們的福分。但內宅規矩不能亂,孩子們的前程更是大事。以往如何我不管,今後若有人不安分,壞了二房和氣,或耽誤了孩子們,我斷不輕饒。”
話語平和,卻自有一股威嚴,讓原本因金姨娘被發賣而有些人心惶惶的二房內宅迅速安定下來。
鄭氏與蘇晚意的相處,則是另一種光景。
她待晚意,既有姨母的天然親近,又有作為繼母的責任與憐惜。
她常喚晚意到房中說話,關心她的飲食起居,細細詢問嫁妝準備的喜好,言語間滿是關愛。
“晚意,你莫要拘束。”
鄭氏拉著她的手,柔聲道:
“我與你母親雖非一母所生,但自幼一起長大,情分深厚。你母親不在了,我既進了這個門,便會儘力看顧你。京城侯府門第高,規矩大,但你放心,萬事有蘇家替你撐著,有……有我在,總不叫你受了委屈。”
她還細心地將自己出嫁時的一些體己首飾添補進晚意的嫁妝裡,雖不十分貴重,卻是一份心意,更讓晚意感動。
自從嫁入蘇家,鄭氏一日不得閑。
連日來,她與林氏婆媳一道,反覆清點、核對晚意的嫁妝。
每一匹錦緞、每一件首飾、每一箱古玩,都記錄在冊,封裝入箱,務求盡善盡美,絕不能失了蘇家皇商的臉麵,更不能讓未來的親家忠勇侯府小覷。
蘇晚意則安靜地待在自己院中,看著下人們忙碌地收拾她的隨身物品。
心中既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離愁別緒。
她撫摸著江琰所贈的那支玉蘭簪,想起西湖畔的遊船、夜市裏的燈火,臉頰微熱。
京城,那個他所在的地方,會是怎樣一番天地?
二月初二,龍抬頭。
蘇府正廳。
蘇老爺子蘇昌柏端坐主位,精神矍鑠,目光掃過廳內兒孫。
主要人物皆在列:長子蘇伯庸夫婦、二子蘇仲平與新婚妻子鄭氏、長孫蘇文軒夫婦,以及幾位庶出的子弟。
“京中事宜,都已安排妥當。晚意定的嫁妝,也整理的差不多了。”
蘇伯庸沉穩開口,“二弟此次進京,首要任務是打理好京中產業,更要緊的是,務必確保晚意的婚事順遂。忠勇侯府是詩禮簪纓之族,規矩大,我們蘇家雖富,但禮數上絕不能有半分差池。”
蘇仲平難得地收斂了平日的風流跳脫,鄭重應道:“大哥放心,也請父親放心。我今後定會謹言慎行,不負家族所託。”
他身旁的鄭氏也微微頷首,姿態端莊。
蘇老爺子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長孫蘇文軒:
“文軒,你此次隨你二叔一同進京,除了送嫁,更要藉此機會,好生熟悉京中的人情往來、商業脈絡。我蘇家基業在江南,但京師乃天下中樞,不可不察。你要多看、多學、少言,遇事多與你二叔、二嬸商議。”
蘇文軒起身恭敬行禮:
“孫兒明白,定當用心學習,不負祖父期望。”
他年輕穩重,是蘇家著力培養的下一代接班人。
蘇老爺子又看向長孫媳李氏:
“軒哥兒媳婦,你素來穩重細心。你二嬸初到咱們家,又是第一次入京,還要操持晚意婚事,諸多不便。你在一旁,需得多加幫襯,內外協調,務必讓晚意風風光光出嫁。”
李氏溫婉應道:“祖父放心,孫媳定當盡心竭力,協助二嬸,照顧好晚意妹妹。”
至於那位將隨行的庶子蘇文斌,他是蘇仲平後院的另一名妾室所出,蘇老爺子隻淡淡囑咐了一句:
“跟著去京城,安分守己,學著做些實事,莫要惹是生非。”
蘇文斌連忙恭敬應下。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散去準備。
蘇伯庸特意留下蘇仲平,又細細叮囑了許多京中需要注意的關節,尤其是與官府、勛貴打交道的事項。
蘇仲平一一記下,雖感壓力,卻也知此行事關家族未來,不敢怠慢。
二月初八,啟程前夜。
蘇晚意去給祖父磕頭告別。
蘇老爺子看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孫女,眼中既有不捨,更有期盼。
“晚意,到了京城,便是侯府的人了。江琰那孩子,祖父瞧著是好的,有才學,知進退。你嫁過去,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與夫君舉案齊眉。蘇家,永遠是你的孃家。”
蘇晚意眼中含淚,重重磕頭:
“孫女謹記祖父教誨。”
二月初九,宜出行。
清晨,杭州碼頭,一支規模不小的船隊整裝待發。
除了載人的官船,還有幾艘貨船,裝載著蘇晚意的嫁妝以及蘇家準備在京中打點、經營的貨物。
蘇家主要成員皆來送行,場麵既隆重又帶著離別的傷感。
蘇仲平夫婦、蘇晚意、蘇文軒夫婦、以及那位庶子蘇文斌,在眾人的祝福聲中登上官船。
船帆升起,緩緩駛離碼頭,向著北方,向著那座繁華與機遇並存的帝都汴京駛去。
船行水上,蘇晚意憑欄遠眺,江南水鄉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前方,是未知的京城,是那個即將與她共度一生的男子,也是她人生嶄新的篇章。
她握緊了手中的玉簪,心中既有忐忑,更多的卻是堅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