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汴京,暑氣漸盛。
勤政殿內,冰鑒裡堆著冰塊,涼意絲絲縷縷地散開。
景隆帝靠在禦案後的椅子上,手裏捏著一份奏摺,心思卻好似不在這上麵,隻是漫不經心地翻著。
錢喜站在一旁,手裏拿著拂塵,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雕塑。
“錢喜。”景隆帝忽然開口。
“奴纔在。”
“聽說那章銓,金科榜眼,被江尚緒收徒了?”
錢喜微微欠身,道:
“回陛下,確有此事。聽說是會試前便結識了,瓊林宴後,章銓和另外一名同鄉前去忠勇侯府拜見了江伯爺,突然聽聞那章銓稱呼侯爺為老師,讓那同鄉好生一驚,這才傳來了。”
景隆帝將奏摺放下,拿起茶盞抿了一口,道:
“哼,江家眼光要是一如既往的好。章銓這個人,朕看過他的策論,不是那種隻會掉書袋的迂腐書生,是做實務的料子。”
錢喜道:“陛下慧眼如炬。”
景隆帝笑了笑,又道:
“你說,江尚緒收他做徒弟,與江琰可有關?江琰去年在建州主持鄉試,建寧府的舉子他門清。據說那章銓鄉試的文章最初本是被擱置未取,是江琰後來做主,這才榜上有名。”
錢喜斟酌著道:
“這個……奴纔不敢妄加揣測。不過侯爺和伯爺都是忠君體國之人,想來是為了朝廷選拔人才。”
景隆帝點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
“章銓回鄉省親,什麼時候回來?”
“回陛下,章銓是福建路建寧府人,路途遙遠,來回少說也得兩三個月。估摸著,要到七月才能返京。”
“哦,如此說來,這收徒之禮,也是要那章銓回京之後再辦?”
錢喜回道:
“想來是了。能夠拜在江家門下,怎麼說又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這可是江侯爺第一個徒弟呢,許是那章銓也想先回鄉稟明族老,屆時讓章家人一起前來拜會觀禮吧。”
景隆帝又抿了一口茶,道:
“今年江家倒是好事連連。七月裡,江瑞家的丫頭怡綿要出嫁了。十月裡,江琛家的那個小子……叫什麼來著?”
“回陛下,是江琛大人的長子,江世暉。”
景隆帝點頭,“對,江世暉,也要成親了。一轉眼,這些孩子都長大了。”
錢喜笑道:
“陛下記性好,這些瑣事都記得。”
景隆帝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沈家那邊,也定下了?”
錢喜道:
“是。沈首輔長子沈宥的庶女,定給了探花郎沐彥卿。不過聽說,沐彥卿對這門親事並不太情願,隻是礙於沈家的麵子,不好推辭。”
景隆帝挑了挑眉,“不情願?他一個寒門出身的探花,能娶到沈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女,也是高攀了。還有什麼不情願的?”
錢喜低聲道:
“奴才聽說,那沐彥卿原本有意於同科一位進士的妹妹,隻是還沒來得及提親,沈家便遞了話過來。”
景隆帝冷笑一聲:
“沈知鶴動作倒是快。”
他放下茶盞,又道:
“狀元呢?姓盧的那個,朕記得是範陽盧氏的?”
錢喜道:
“正是。狀元盧彥昭,據說是範陽盧氏嫡支。不過朝中如今姓盧的官員,也就隻有他了。之前工部有個盧郎中,也是範陽盧氏的,前些年因為犯了錯處,被貶了官。”
景隆帝點點頭,道:
“盧彥昭這個人,朕看過他的文章,確實出彩。範陽盧氏在前幾朝,一直是名門望族,如今雖然沒落了,但到底還有有些底蘊在,家中子弟學問不錯。”
“陛下說的極是。”
景隆帝又問:
“那林家那邊,拉攏了誰?”
錢喜道:
“回陛下,林次輔拉攏了幾個二甲進士,都是寒門出身的,家世清白,沒有什麼根基。聽說還給其中兩個做了媒,娶了林家旁支的女兒。”
景隆帝冷笑一聲:
“這一個個的,倒是都很會做買賣,不如去生意得了。”
錢喜沒敢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明晃晃的日頭,沉默了片刻。
“錢喜,你說,這些新科進士,有幾個是真心為朝廷效力的?有幾個是想著攀附權貴、升官發財的?”
錢喜垂首道:
“這個……奴纔不敢妄言。不過陛下聖明,朝中官員的品行,陛下心中自然有數。”
景隆帝沒有接話,他回到禦案前,拿起一份奏摺,看了幾行,眉頭又皺了起來。
“今年雨水少。河北、河東、陝西,好幾個路都報了旱情。若是再不下雨,隻怕秋收又要減產。”
錢喜道:“陛下憂心國事,但也要保重龍體。”
景隆帝搖搖頭,道:
“減產就要賑災,賑災就要銀子。西北那邊還在僵持,蒙古人拖了這麼久,耗了多少錢糧?若不是江琰那個衙門每個月從日本運來銀兩,海外通商又有稅收,國庫早就空了。”
他頓了頓,又道:“可即便這樣,國庫依然告急。”
正說著,殿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陛下,西北八百裡加急!”
景隆帝神色一凜,道:“呈上來。”
內侍捧著一份急報,雙手呈上。
景隆帝接過,展開,一目十行地看完,麵色微變。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他將急報放下,看向錢喜,“蒙古派使者來了,要議和,要和親。”
錢喜一愣:“和親?”
景隆帝道:
“蒙古要送一名貴女來,結兩國之好。同時,大宋也要送一名貴女去蒙古。”
錢喜遲疑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景隆帝沒有回答,隻是道:
“明日早朝,讓眾臣議一議。”
五月初八,早朝。
景隆帝端坐禦座之上,將西北的急報命人宣讀了一遍。
殿中頓時議論紛紛。
兵部尚書王烈率先出班,道:
“陛下,蒙古人這是打不下去了,纔想著議和。臣以為,可以議和,但不能和親。我大宋的女兒,憑什麼要嫁到蠻夷之地去?”
戶部尚書趙秉嚴卻道:
“王尚書,話不能這麼說。如今國庫空虛,西北僵持不下,河北、河東又鬧旱災。若能議和,哪怕和親,也是解了燃眉之急。況且,不過是送一個貴女過去,又不是公主。”
“你說的輕巧。送一個貴女過去,人家就會退兵?蒙古人狼子野心,今日和親,明日照樣翻臉!”
一些武將也附合王烈的話。
又有官員道:
“可若是不和親,這仗還要打多久?國庫還能撐多久?”
兩派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景隆帝坐在禦座上,聽著眾臣爭論,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
他注意到,一向主戰的江琰,今日竟沒有說話。
他站在人群隊伍中,麵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爭論了許久,主和派漸漸佔了上風。
畢竟,國庫空虛是事實,旱情是事實,西北僵持也是事實。
再打下去,隻怕內憂外患一起爆發,誰也兜不住。
這也正是江琰此刻內心所想的,儘管他很不想議和,更不想通過和親這種方式,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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