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試在即,禮部變得異常忙碌,作為禮部尚書的江尚緒,這些日子幾乎天天泡在貢院。
江琰好幾次去正院請安,都撲了個空,周氏說:
“你父親天不亮就走了,天黑透了纔回來,忙得腳不沾地。”
這一日,江琰從衙門回來,剛進二門,便見江尚緒從外麵走進來。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官服還未換,臉上卻帶著難得一見的笑意。
“父親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江琰迎上去。
江尚緒捋了捋鬍鬚,笑道:
“貢院那邊都準備妥當了,隻等開考。我看了看沒什麼事,便先回來了。”
江琰見他心情頗好,忍不住問:
“父親怎麼這般高興?可是有什麼喜事?”
江尚緒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喜事?算是吧。為父準備收徒了。”
江琰一愣,“收徒?您都一大把年紀了,怎麼纔想起收徒?”
江尚緒瞪了他一眼,道:“什麼叫一大把年紀?你小子再說一遍?”
江琰連忙笑著賠罪,“兒子失言。父親老當益壯,正值壯年。”
江尚緒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可江琰卻很好奇,他不明白,能讓父親動心收徒,這個人得多不一般。
“父親要收的徒弟,是哪家的子弟?”
江尚緒賣了個關子,笑道:
“過段時間你就知道了。說起來,這人還是託了你的福。”
江琰更疑惑了,“怎麼還跟我有關?”
江尚緒卻沒有再解釋,悠哉悠哉地往正院走了。
江琰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想了一會兒,沒有頭緒,他便不再多想,轉身往蘇軾蘇轍的院子走去。
會試在即,兩個弟子的功課纔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二月十六,會試正式開始。
天還沒亮,蘇軾和蘇轍便起來了。
蘇晚意讓人給他們煮了麵,又備了乾糧點心、藥丸、大氅等一應物件。
江世泓昨日也從軍營趕回家來,表示要親自送兩位師兄到貢院門口。
九天三場,出來時兩人都瘦了一圈。
蘇軾還好,隻是臉色有些蒼白,蘇轍卻發了熱,額頭滾燙,走路都有些發飄。
等候在外的下人趕緊將他扶上車,一路疾馳回府。
蘇晚意聽聞後,又派人去請府醫,可府醫看過後,開了葯,吃了兩劑,熱度卻反反覆復,第二天仍不見好轉。
蘇晚意和蘇軾都急得不行,江琰已經去上值了,因著月底,衙門有些忙。
“對了,快去城西請謝先生來瞧一瞧。”她對平安道。
上元節那日,謝無拘便回京了。
蘇軾也忙道:“我跟著一起去。”
半個時辰,蘇軾帶著謝無拘回來了。
謝無拘還是那副模樣,麵容如同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彷彿歲月在他臉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這些年唯一變化的是,那頭髮從當初認識江琰時的半白,變成瞭如今的全白。
謝無拘給蘇轍診了脈,又看了看舌苔,道:
“無妨,勞累過度,又受了些風寒。待老夫給他紮幾針,再吃兩服藥,歇兩日便好。”
他撩開蘇轍胸前的衣服,隨即看準穴位紮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起針,又開了方子,交給下人去抓藥。
蘇轍服了葯,到了午後,熱度便退了下去,沉沉睡去。
蘇晚意鬆了口氣,對謝無拘道:“多謝先生。”
謝無拘擺擺手,“小事一樁。”
等蘇轍徹底恢復,已是三日後。
江琰把兩個弟子叫到書房,讓他們把考場上的文章默寫出來。
二人寫完,江琰一篇篇看過去,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看完後,他放下文章,沉默了片刻。
“先生,如何?”蘇軾忍不住問。
江琰看著他們,緩緩道:
“以你們現在的水平,會試……懸。”
蘇軾和蘇轍對視一眼,麵色都暗了暗。
江琰繼續道:
“不必灰心,你們的文章,學問紮實,條理清晰,這般年紀能做出如此文章,已是難得。可會試不同於鄉試,天下英才匯聚,高手如雲。其實不乏考了一二十年的老舉人。你們的文章放在裏麵,不算出彩,也實屬正常。”
他頓了頓,又道:
“而且即便僥倖過了會試,距離殿試也隻有一個月的時間,很難再有多大提升。若是得了同進士出身……”
他沒有說下去,但蘇軾蘇轍都明白。
同進士出身,聽起來好聽,可實際與進士出身天差地別。
授官時,進士出身可授京官或外放知縣,而同進士出身往往隻能去偏遠地方做縣丞、主簿,或者留在京城做冷衙門的小官。且升遷極慢,一輩子都難出頭。
“同進士出身,還不如不中。”江琰道。
“你們還年輕,再等三年,閱歷更豐富,文章更有分量,到時候一舉高中,纔是正道。”
二人齊聲道:
“學生明白了。”
三月初九,會試放榜。
江世泓親去看了,蘇軾和蘇轍的名字都不在上麵。
訊息傳回府中,蘇晚意怕兩個弟子心裏難受,特意讓廚房做了好幾道他們愛吃的菜。
蘇軾倒是豁達,笑道:
“師母,學生沒事。老師早就跟我們說過,我們心裏有數。”
蘇轍亦是淺笑點頭。
江尚緒也把他倆叫去寬慰了幾句。
他身為江家家主,沉浸官場幾十年,說的話分量自然比江琰更重:“你們年紀還小,不急。三年後再考,更有把握。”
蘇軾蘇轍謝過,便退下了。
當晚,江琰在書房裏,看著那份會試錄取名單,目光停在兩個名字上。
建寧籍的,有兩人在榜上。其中章詮第十三名,解元豐子壽這次隻考了四十九名。
他想起去年在建州主持鄉試時,錄取了幾十名舉子,不過此次赴京來參加會試的卻隻有十人,而且其中三人還是建寧府往年的舉子。
是了,畢竟考中舉人已是難得,這輩子止步於此的不在少數。
去年那幾位新科舉子,入京至今一直沒有來江家拜會。
江琰理解他們的顧慮。
他是去年建寧府鄉試主考官,他們是他選出來的舉人,若一入京便來拜會,難免惹人非議。避嫌,是對的。
不過如今會試已過,那幾個落選的建寧舉子也要準備回鄉了,不知臨走前會不會來見他。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門房便收到帖子,是那八名舉人想來府上拜會,其中那三個跟江琰沒有任何交集的,顯然也是眼巴巴跟著一起來。
江琰見了他們。
幾個人麵色都有些黯淡,顯然還沒從落榜的打擊中緩過來。
見了江琰,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說了些“學生辜負伯爺期望”之類的話。
江琰溫言勉勵了幾句,道:
“落榜一次不算什麼。回去好好讀書,三年後再來。你們的文章我看過,底子不差,隻是火候還欠了些。多讀,多寫,多思考,下次必中。”
幾個人感激涕零,千恩萬謝地走了。
江琰看著他們的背影,心中感慨。
科舉這條路,多少人走了一輩子,能走到頭的,終究是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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