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份卷子被謄錄完畢、歸檔封存時,幾位同考官都長出了一口氣。
這近一個月的閱卷,幾乎耗盡了他們全部的精力。
江琰吩咐孫主事將所有試卷鎖入貢院的鐵櫃中,鑰匙由他親自保管。
“伯爺,”林希逸試探著開口。
“卷子都改完了,再三檢查也沒有漏網之魚。張榜之期已經延誤了那麼久,是不是該……”
“不急。”江琰淡淡打斷了他。
林希逸等人一怔。
劉克也忍不住道:
“伯爺,城內還聚著幾百名考生等著訊息呢。再拖下去,隻怕人心浮動,亦有損朝廷顏麵,萬一出點什麼事,咱們可擔待不起啊。”
江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負手走到窗前,望著貢院高牆外隱約可見的城樓,目光幽遠。
眾人都以為他是在猶豫。
陳宓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再勸,江琰卻先開了口。
“無妨,再等等。”
“再等等?”趙汝騰疑惑,“不知伯爺在等什麼?”
“自然是等欽差。”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林希逸瞪大了眼睛:
“欽差?伯爺是說……”
江琰轉過身來,目光在幾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此次舞弊之事太大,又牽扯地方勢力。本官不過一主考官,決斷不了什麼。故而隻能等朝廷派欽差前來徹查一番之後,方可張榜公佈錄取結果。”
“可這京城路途遙遠,欽差要何時纔到?若是影響了中舉學生準備來年會試,隻怕是……”
“趙推官這話說笑了。”江琰打斷他。
“有心之人自然出了考場,便繼續刻苦讀書了,誰會傻傻等到張榜之後再準備。況且——”
他頓了頓,繼續道: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學生們既然已經等了那麼久,也不差這兩日了。”
早在李家明目張膽遞條子和銀票進來時,江琰便已派人快馬加鞭傳信回京。
若是等他返京上奏、朝廷再派人來查。這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個月,屆時證據湮滅、人證串供,什麼都查不出來了。
說不得還會牽扯無辜,這次建州府所有學生的鄉試成績都將不做數。
所以算算時間,若是欽差一行人快馬加鞭,也就這兩三日就能到了。
堂中一片死寂。
幾位同考官的臉色,精彩至極。
林希逸先是震驚,隨即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連連點頭:
“伯爺深謀遠慮,下官佩服。”
其他人也是一臉恍然大悟。
原來江琰這些日子一直讓他們反覆覈查,懷疑他們暗中動手腳、防止文章錯漏隻是其中一方麵,另一方麵是有意拖時間,等朝廷欽差到來。
江琰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他們幾人。
“在欽差到達之前,貢院如之前一樣,不許進出。諸位也好好待在房中歇息吧,沒事不要隨意走動,若是被人逮到暗地裏有什麼小動作,後果自負。”
他最後這四個字說得極慢,一字一頓,像是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貢院依然大門緊鎖,建州城裏的議論越來越多。
有人說考官們出了事,有人說征東伯生了重病,還有人說是考卷出了大問題,需要全部重考。
魏鳴遠又來了一次,被江琰三言兩語打發了回去。
他雖然滿腹狐疑,卻也不敢多問——這位伯爺的身份擺在那裏,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考生們更是坐立不安。
有人日日守在貢院門口,盼著門開的那一刻。
還有人到處託人打聽訊息,卻什麼也打聽不到。
而建州城東的一座高宅大院內,一年輕男子正滿臉焦急。
“爹,這都一個月了鄉試結果還沒有公佈,府衙那邊也打探不出什麼訊息,會不會真的出什麼事了?”
“慌什麼?”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出聲道。
他摩挲著手上的一塊玉牌,眼神微眯,“不是還沒有訊息嗎,耐心等等便是。”
年輕男子氣呼呼坐下,滿臉的憤憤不平,“早就跟您說過,這次鄉試憑我自身本事亦有五六分把握,您非要走什麼門路。這次主考官可是那東征伯江琰,萬一被查出來,我……”
“閉嘴!”中年男子嗬斥道。
“五六分把握有何用?你並非不知眼下出一名舉人,對咱李家來說有多重要。三年你等得起,李家等得起嗎!我找門路不也是為了多一重保障?!”
另一名相貌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的男子也出聲,語氣帶著些嘲諷:
“爹說的沒錯,若是三弟當真如此自信,考試時自己作答便是,又何須非要聽爹的,加上那兩個典故。既然加上了,又將責任統統甩到爹的身上,倒叫我這做兄長的瞧不上了。”
“大哥,你這是什麼話!我……”年輕男子立馬想要跳腳反駁。
“好了!都住口。”中年男子出聲阻止。
“富貴險中求,我李家壯大發展至今,哪一回不是在風口浪尖上過來的。更何況此事咱們做的隱秘,憑他再威名遠揚,一個遠道而來的京城官員,又是頭一次做科舉考官,怎麼能看出試卷中的蹊蹺。”
……
九月初九,已至深夜。
江琰內心沉重,久久難以入睡,便起身披了件外衣,來到院裏,抬頭看著月色。
江石自然也醒了,見江琰那般,也不敢上前打擾。
這時,貢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守門的禁軍立刻警覺起來,刀劍出鞘。江石自然也聽到了動靜。
片刻後,一行人馬出現貢院門口,為首之人高舉一麵明黃色捲軸。
“聖旨到——!”
貢院大門終於開啟了。
江琰顧不得哀思,趕緊穿戴整齊,率一眾考官在院中親迎。
來人是刑部左侍郎秦理豐和監察院李肅,這二人他認得,當年即墨鹽務一案,便是他們去的。
同來的還有二人——禮部郎中範仲書、刑部主事張允之,以及百名禁軍精銳。
張允之江琰也記得,與他同科,當年鄉試還壓他一頭,成為了開封府的解元。後來殿試名列二甲,在地方任職數年,前年才調任回京的。
秦理豐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建州鄉試有舞弊之嫌,著刑部左侍郎秦理豐、監察院禦史李肅、禮部郎中範仲書、刑部主事張允之前往徹查,府衙、貢院一應人等皆聽其調遣,不得有違……”
江琰領旨起身,與秦理豐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此刻卻隻當不認識。
秦理豐道:“伯爺,如今已是深夜,等天一亮便開始查案,可好?”
江琰點點頭:“本官已經把人控製住了,鄉試一應案卷也已鎖好,一切由秦侍郎做主便可。”
而此番秦理豐的手段,比江琰想像中乾脆利落,也讓地方一眾官員更加惶惶不安。
九月初十,欽差開始查案。
說好的天亮,可他沒等到天亮,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命人李家大房的嫡孫李沐恩和其表弟王學年帶到貢院,什麼也沒說,隻是分別鎖進一個房間,派人嚴加看守。
等到辰時,他們一行人來到府衙。
得知訊息的建州知府早已率一眾屬官等在門前,麵色難堪。
他千叮萬囑,此番考試不要在江琰眼皮子底下搞事情,沒想到還是有不要命的。
簡單寒暄過後,秦理豐開堂審案,江琰等人在側旁聽,範仲書則在貢院,正將所有卷子的原本與謄本重新檢查。
驚堂木拍響,“來人,帶李沐恩上堂。”
李沐恩二十多歲,生得白白凈凈,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富家公子。
他從府中被禁軍帶到貢院時,被鎖了一個時辰,此刻又站在公堂,腿都快軟了。
秦理豐也不多話,直接將那兩份卷子拍在桌上。
“李沐恩,你李家商號為南海,卷子中又有南山、北海兩個典故,是何用意?”
李沐恩強自鎮定:
“大人,此二者……並無關聯,實為湊巧。”
秦理豐又問:
“那為何你表弟王學年的文章中,也用了這兩個典故?這兩個典故本就偏僻,少有人用,如今同時出現在你表兄弟文章中,難不成也是湊巧?”
李沐恩道:
“回大人,這是因為,因為前不久學生與表弟討論學問時,恰巧講到了這個典故,所以學生猜測,他這才用在考試中了。”
“哦,具體是哪一日談論的?”
“就在考試前,大約一個多月吧,具體時間,學生也忘記了。”
“那上午還是下午,總該記得吧?”
“是……是上午。”
秦理豐盯著他,“如此說來,隻是湊巧?”
“自然是湊巧。”
“來人,先把李沐恩帶下去。”秦理豐下令。
李沐恩被帶到後麵,王學年又被帶了上來。
秦理豐又問了同樣的問題,王學年也說是湊巧。
“既敢用到考試中,那為何你文章中對此典故根本釋義不通?”
“許是……許是學生,學識不精。”王學年有些結巴。
“好,既然你也說與你表兄之前探討過,那是什麼時候探討的?”
“考試前,具體是哪一日……學生忘記了。”
“白日裏還是晚上?”
“白日。”
“混賬!”秦理豐猛的一拍驚堂木,大聲嗬斥。
“方纔李沐恩說是晚上,當時還在他房間與你小酌幾杯,你又說白日!”
“大……大人,許是學生記錯了!”
“白天和晚上都能記混,難道非要本官動刑,你才肯說實話!”
王學年趕緊道:
“大人,學生記起來了,是晚上,是晚上。當時學生與表兄喝了幾杯,有些不勝酒力,這才記混了。”
“本官堂前問話,豈由你說話顛三倒四,一會兒白日,一會兒晚上。”
“大人,學生不敢欺瞞,真的是晚上,學生髮誓!”
秦理豐看他一眼,下令道:
“將李沐恩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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