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其他四位同考官陸續到齊。
第一個來的是福州府學教授林希逸,五十齣頭,鬚髮花白,學問紮實,為人方正。
他對江琰很是敬重,一見麵便道:
“下官久仰伯爺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第二個是建州府學教授陳宓,四十多歲,麵容清瘦,性子有些古板。
他對江琰的態度不冷不熱,禮數周到,卻不多話。
第三個是泉州府推官趙汝騰,三十五六,精明能幹,對江琰很是熱情,一口一個伯爺,叫得格外親熱。
第四個是興化軍判官劉克,三十齣頭,年輕有為,意氣風發。他也是第一次當同考官,異常興奮。
江琰與他們一一見禮,道:
“諸位都是福建路各府官員,對本地學子的情況比我熟悉。此次鄉試,還望諸位多多用心。”
幾人連聲應是。
七月末,天氣越來越熱。
江琰每日閉門與幾位同考官商議考試事宜。
他雖是首次主持一府鄉試,說出的話卻句句在點子上,幾人都暗暗佩服。
林希逸私下對陳宓道:
“這位伯爺,果然名不虛傳。年紀輕輕,學問紮實不說,見識亦是廣闊,難得。”
陳宓點點頭,道:
“文章寫得好是一回事,能辦事是另一回事。這位伯爺當年高中探花,又在即墨任職多年,政績斐然,確實難得。”
趙汝騰湊過來,笑道:
“咱這位江伯爺的父親那可是禮部尚書,出門前肯定取過經了。聽說江伯爺當年在即墨,私自調兵去打日本,事先根本沒跟地方府衙衛所商量過。就單說這份膽識,咱們可比不了。”
林希逸搖頭道:
“那是以訛傳訛。江伯爺是手持陛下親賜令牌,是陛下準許的。否則兩府海師怎會聽他號令。不過那份膽識,確實非常人能及。”
幾人正說著,劉克從外麵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麵色有些古怪。
“怎麼了?”林希逸問。
劉克把信遞給他們,道:“有人想遞條子。”
林希逸接過信一看,臉色也變了。
信是建州城裏一個大戶寫的,信中說自家子弟今年也要參加鄉試,懇請考官們多多關照。
信裡還夾著一張銀票,數目不小。
“這……怎會如此明目張膽?難道他們不知江伯爺的習性?”林希逸看向陳宓。
陳宓冷哼一聲,道:
“簡直不知死活。”
趙汝騰道:“這事得稟報伯爺。”
幾人商議一番,決定將信交給江琰。
江琰接過信,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張銀票,麵色平靜。
“這人是誰?”
趙汝騰道:
“是建州城裏的李家,做海商起家的。二房是商籍,大房卻是良籍。家中子弟今年參加鄉試,聽說學問還行,就是……不太穩當。”
江琰點點頭,道:
“這封信和銀票,先留在我這裏。等鄉試結束,再處置不遲。”
他又看向幾人,目光雖不冷冽,卻帶著一股威嚴:
“諸位,本官把話說在前頭。此次鄉試,隻論文章,不論出身。誰若是想在裏頭搞鬼,別怪本官不講情麵。”
幾人心中一凜,齊齊應是。
而本次鄉試考題,最終也由江琰拍板定下。
經義的題目,他選的是一段《尚書·周書·酒誥》中的話:
“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
這句話的意思是,人不要隻把水當作鏡子,而應當把百姓當作鏡子。
這個題目,看似簡單,實則極難。
水監見形,民監見心——考生不僅要解釋字麵意思,更要闡發其中的治國之道:
為政者如何以民為鏡?如何從民情民意中反觀自身的得失?
這需要考生對《尚書》有極深的研讀,更需要對現實政治有真切的體察。
林希逸看後,沉吟良久,嘆道:
“伯爺這個題目,出得妙。水監民監之辨,既考經學功底,又考為政之識。尋常考生若隻做字麵解釋,便是落了下乘。”
陳宓也點頭道:
“這個題目,看似淺近,實則深不可測。能答好此題的,必是通經致用之才。”
策論的題目,更是出人意料。
原本幾位同考官都以為,江琰會出海防、海貿相關的策論題——這畢竟是江琰最熟悉的領域,也是福建路最切實際的話題。
當然,很多學生自從聽說主考官是江琰時,也開始有所側重準備海防、海貿方麵的功課。
林希逸甚至已經提前準備了幾篇關於市舶司製度以及即墨治理的研究文章,打算在審卷時作參考。
然而,江琰卻出了一道關於吏治的題:
“州縣之官,親民之職也。然今之州縣,或冗員充斥,或胥吏弄權,或催科無度,或獄訟淹滯。試論其弊之源,及救弊之策。”
幾位同考官麵麵相覷。
劉克忍不住道:
“伯爺,這道策論題……是不是有些偏?福建路幾府的學子,大多對海防、海貿更熟悉些。考吏治,恐怕……”
江琰搖搖頭,道:
“科舉取士,取的是能治理天下的官員。難不成建州府的學生將來入仕,全部遣返回鄉任職不成?況且吏治之弊,天下皆然,福建也不例外。若連家鄉的吏治都說不清楚,將來如何治理一縣一州?”
他頓了頓,又道:
“再者,本官出的這道題,並非空泛之論。冗員、胥吏、催科、獄訟——這四件事,是天下州縣的通病。考生若有心,平日自會留意,若無心,便隻能泛泛而談。高下立判。”
趙汝騰聽了,暗暗點頭,道:
“伯爺說得是。這道題,確實能考出真功夫。”
陳宓也道:
“下官在府學多年,見過太多隻會寫華麗文章、卻連縣衙有幾房都說不清的學子。伯爺這道題,正可正本清源。”
詩賦的題目,江琰也出得別出心裁。
他沒有讓考生寫山水風物,而是以“勸農”為題,要求作一首五言古詩,並且規定要用仄韻。
勸農是地方官的重要職責,每年春天,州縣官員都要下鄉勸課農桑,江琰在即墨六年亦是如此。
這道題考的是考生對農事的瞭解,以及對民間疾苦的體察。
而仄韻古詩,比平韻更難駕馭,既要有真情實感,又不能流於俚俗,極見功力。
林希逸看了,贊道:
“伯爺這個詩題,既有古意,又接地氣。仄韻古詩,更是難上加難。能寫出好詩的,必是心繫百姓之人。”
劉克撓了撓頭,道:
“仄韻古詩……下官自己寫都不一定能寫好。這屆考生怕是要叫苦了。”
江琰微微一笑,道:
“叫苦不要緊,關鍵是能否寫出真東西。不求辭藻華麗,但求切合實際。”
題目定下來後,幾位同考官傳閱,都覺得出得極好,卻又各自暗暗心驚。
這位伯爺,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又聽江琰道:
“既然考題已定,那諸位接下來這幾日,便待在自己房中吧。一應起居,自會有人照應。”
不等眾人反應,他又將那隊禁軍喚進來:
“陛下既派你們來此,那將各位大人照看好了,若出現任何問題,唯你們是問。”
眾人一看這架勢,便知道什麼意思了,隻得乖乖配合,各回各房,閉門不出,隻等鄉試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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