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卯時,太極殿。
今日朝會還未開始,百官正在待漏院中等候。
江琰與幾位同僚低聲交談,說著日本談判的進展。
忽然,殿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那是八百裡加急纔有的節奏。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
隻見一名信使翻身下馬,踉蹌著奔向殿門,手中高舉著一封火漆急報。
“急報——!日本急報——!”
那聲音淒厲,帶著幾分顫抖。
江琰心中猛地一緊。
片刻後,內侍疾步而出,接過急報,轉身入殿。
不多時,殿內傳來景隆帝的聲音:
“宣信使進殿!”
百官這時也魚貫而入,分班站定。
信使跪在殿中,渾身塵土,聲音沙啞:
“啟稟陛下……馮將軍率使團前往日本國都途中,於三月初七在海上遭遇風浪……馮將軍他……他意外落海,下落不明!”
“什麼——!”
滿殿嘩然。
江琰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
他愣愣地站在班中,彷彿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馮琦……落海……下落不明……
怎麼可能?
那小子水性極好,當年在即墨,他能一口氣遊出好幾裡……
可那是大海,那是茫茫無際的大海,如何生還。
江尚儒身子一晃,麵色慘白。
而後麵不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回頭,隻見馮閻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
景隆帝霍然起身,“來人,將馮卿扶起來。”
幾名內侍衝過去,將馮閻扶起。
他麵色灰敗,卻強撐著站穩,推開內侍,俯身行禮,聲音沙啞卻竭力穩住:
“臣……禦前失儀,請陛下恕罪。”
那聲音裡的顫抖,任誰都聽得出來。
景隆帝疾步走下禦階,親手扶起他,連聲道:
“舅舅何出此言!來人,賜座!”
內侍搬來綉墩,扶馮閻坐下。
他坐在那裏,雙手攥著膝上的衣袍,指節發白,卻死死咬著牙,嘴裏喘著粗氣。
江琰看著他,心中一陣刺痛。
此刻,他坐在那裏,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麵。
景隆帝轉向信使,沉聲道:
“到底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信使跪在地上,顫聲道:
“回陛下……三日前,馮將軍率使團乘船前往日本國都。行至半途,忽然起了風浪。那風浪頗大,將軍所乘的船隻進水沉沒……屬下等拚死救援,隻找到幾名落水的將士,將軍他……將軍他不見了……”
“搜了嗎?”景隆帝急忙問道,“派船搜了嗎?”
“搜了!連夜搜了!可海上風浪太大,搜了兩日,什麼也沒有找到……”
景隆帝麵色陰沉,沉聲道:
“傳旨,加派人手,擴大搜尋範圍!沿海各州縣,所有船隻,全部出海搜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信使退下。
殿中一片死寂。
景隆帝看向馮閻,溫聲道:
“舅舅,您先回去歇息。此事朕會全力督辦,馮琦吉人天相,定能平安歸來。”
馮閻撐著站起身,躬身行禮,聲音沙啞:
“臣……謝陛下隆恩。”
此時,魏國公馮闖也疾步上前,扶住弟弟的手臂,對景隆帝道:
“陛下,請允臣先送二弟回去。家中還有老母年事已高……此事還需安排。”
景隆帝點頭:
“兩位舅舅去吧。府裡若有什麼需要,隨時來報。”
馮闖應了,扶著馮閻退出殿外。
江琰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馮琦……你不能有事。
江璿還在等你。
你還沒見過你的孩子。
你不能有事。
……
魏國公府的車駕朝著馮家緩緩而行。
馮閻靠在車壁上,雙目緊閉,麵色灰敗。
馮闖坐在他身旁,沒有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
過了許久,馮閻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大哥……母親那邊……”
馮闖點頭:“我知道。先瞞著。”
馮閻又道:
“還有琦兒媳婦……”
馮闖握緊他的手:
“你放心。回去我就讓你大嫂安排。琦哥兒媳婦出月子前,府裡上上下下,絕不讓他們吐露半點風聲。”
馮閻點點頭,又閉上眼。
馬車轔轔,駛向魏國公府。
正院,陳氏正在看賬冊,見馮闖這時候回來,放下冊子起身道:
“老爺怎麼這時候回來了?朝會散了?”
馮闖沒有回答,隻擺了擺手,示意屋裏的丫鬟婆子們都退下。
陳氏見他麵色不對,心中一緊,忙問道:
“出什麼事了?”
馮闖走到她麵前,沉默片刻,低聲道:
“琦兒出事了。海上遭了風浪,沉了船,至今下落不明。”
陳氏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眼眶卻先紅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她忙用帕子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馮琦那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
雖說這幾年馮琦不斷建功立業,連自家兒子的風頭都被馮琦壓著,她心裏偶爾也有些不是滋味。
可那到底是自家孩子,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一口一個大伯母的叫了這麼多年。
如今……如今竟……
又聽馮闖道:
“眼下最要緊的,是瞞住訊息。母親那邊,還有琦兒媳婦那邊,一個都不能漏。”
陳氏斂容道:
“我明白。”
她沉吟片刻,道:
“這樣,我先把兒媳婦還有各院管事的婆子都叫來,狠狠地敲打一遍,萬不可讓他們驚動了母親和琦哥兒媳婦。隻是二弟妹那邊……”
馮闖道:
“二弟自會去說,二弟妹是明白人,知道輕重。”
陳氏點頭,轉身出去,吩咐人把所有管事、婆子、丫鬟都叫到正院來。
一刻鐘後,院子裏黑壓壓站了一地的人,他們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陳氏站在廊下,麵色沉靜,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今日叫你們來,隻為一件事。”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三公子馮琦,在日本出了點事。此事,誰若敢在老夫人,或者在三少夫人麵前提一個字——”
她頓了頓,目光陡然淩厲起來。
“別怪我不講情麵。不管是家生的還是外頭買的,不管是簽了死契還是活契,但凡有人走漏了一點風聲,一律打死,扔到亂葬崗去。”
眾人渾身一顫,連連跪下叩頭:
“奴婢(小的)不敢!奴婢(小的)不敢!”
陳氏擺了擺手:
“切記,管好自己的嘴。等到三少夫人平安產子後,定有你們的好處。若管不好嘴的,這條命也別要了。”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退去。
院子裏安靜下來。
陳氏站在廊下,望著西院的方向,眼眶又紅了。
一旁的兩個兒子也扶著她,勸慰著。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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