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久久不語。
良久,他嘆了口氣,對身邊的錢喜道:
“成親二十多年,朕倒是第一次見她這般,雷霆手段,如此強硬,毫不退讓。”
錢喜小心翼翼道:
“陛下,皇後娘娘也是因為太過擔憂皇孫安危。此番差點出事,娘娘心裏必定是後怕的。”
景隆帝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
“前兩日,西北上奏,今年開春雨水少,莊稼大旱。”
錢喜道:
“是,摺子上說,西北數府縣旱情嚴重,恐怕過兩月收成不好,請求朝廷賑災。”
景隆帝道:
“此事便讓吳王去吧。三日後啟程。”
錢喜一怔,隨即應道:“是。”
他轉身要去傳旨,景隆帝忽然又道:
“告訴他,好好辦差。若辦砸了,便不用回來了。”
錢喜心中一凜,低頭退出。
另一邊,忠勇侯府書房。
江世賢率先開口:
“今日在東宮,太子殿下已經與我說了。此番皇後娘娘鬧出的動靜雖大,但皇長孫到底無事。陛下讓吳王去西北賑災,便是想讓他吃些苦頭,小懲大誡。此事應當不會再深究了。”
江尚緒點點頭,看向江琰:
“琰兒,你怎麼看?”
江琰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卻不達眼底。
“陛下倒是會做人。”他淡淡道。
江瑞不解:
“五弟,此話怎講?”
江琰道:
“二哥,你想想。沈家幫著吳王想害太子,可查來查去,隻查到一個洛婕妤,一個死了的宮女。真正的幕後之人,陛下不想動,也動不了。可他又要給皇後一個交代,給江家一個交代——於是便把吳王丟出來,讓咱們出出氣。”
江琛皺眉:
“出氣?派他去賑災,這叫出氣?”
江琰看著他,緩緩道:“
西北大旱,路途遙遠,跋山涉水,風餐露宿。這一路折騰下來,少說也得脫層皮。更何況——”
他頓了頓,“東宮剛出了這事,吳王就離京遠行。你說,若他在路上出了什麼事,會怎樣?”
江琮脫口道:
“五哥的意思是,陛下想看到江家對吳王出手?”
江琰搖頭:
“陛下自然不會看著吳王出事。但若江家想給他一點教訓,也並無不可。既然送上門來了,咱們若按兵不動,豈不辜負陛下一番好意?”
他笑意更深,隻是沒有什麼溫度:
“我猜,陛下也想看看,江家會如何行事。”
江尚儒沉聲道: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不如這樣……”
次日,慈明殿。
太後倚在榻上,聽貼身嬤嬤說著這兩日皇後如何處置皇長孫險些被害一事。
嬤嬤說得仔細,從皇後勃然大怒,將尚食局、東宮、洛婕妤宮內的人一一嚴加審問,洛婕妤宮人全部都杖斃,洛婕妤指認貴妃,到青蘿被打死,到皇後與陛下的爭執,再到吳王被派去西北,一一道來。
太後靜靜地聽著,麵上看不出喜怒。
末了,嬤嬤輕聲道:
“娘娘,皇後娘娘此番行事……著實有些駭人。皇後素有寬厚賢名,如今三十多條人命,說打殺就打殺了。過兩日前朝,難保不會有禦史參奏。”
太後緩緩睜開眼,看著她。
“不會的。”
嬤嬤一怔:
“娘孃的意思是……”
太後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你想想,若是一個一向對誰都好脾氣的人,突然有一天對別人痛下殺手,你覺得大家是覺得這個人有問題,還是覺得招惹她的那個人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嬤嬤沉默片刻,道:
“自然是覺得……招惹她的人有問題。”
太後點頭:
“正是。更何況,這一向好脾氣的主,還是母儀天下的皇後。你方纔也說,她的寬容大度、仁慈賢名,早已傳遍汴京,乃至地方府縣。如今不過隻打殺了些宮婢,天下人隻會更同情這個被人逼得痛下殺手的皇後,誰會去指責她?”
嬤嬤若有所思。
太後又道:
“其實哀家當年便疑惑。老太師過世後,江家雖說失去了頂樑柱,可江家到底還是高門勛貴。若換做哀家置身那般,隻怕會以更強硬的姿態向眾人展示,即便沒有了祖父,哀家也是一國之母,可以反過來護著江家,不是旁人可以欺負的。”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幽深:
“可皇後卻不。誰能想到一個皇後竟然會主動示弱。如此,皇帝反倒更憐惜她了。她越是處處忍讓,皇帝越對她心生愧疚、憐愛。那些別人算計她的,又或者本就是她算計別人的,皇帝都會覺得她無辜。好多時候,根本不用她自己出手,皇帝就替她擺平了。就連哀家,前些年不也替她料理過好幾個皇帝的寵妃嗎?”
嬤嬤恍然:
“原來如此……”
太後點頭:“你仔細想想,這麼多年,後宮真有人敢欺負到她頭上嗎?即便有一兩個對她言語不敬的,當日或次日便被打入冷宮。反倒是大度寬容的名聲讓她擔了。如今想來,她纔是真正的聰明人。”
嬤嬤道:
“可如今皇後娘娘這般行事,豈不將多年來的隱忍功虧一簣?”
太後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感慨。
“功虧一簣?你看看如今什麼形式。她的三個孩子都平安長大了,允承封了太子,嫡長子也有了。寧安出嫁生子了,允衍也封了郡王。”
“還有她的母族。不說她的父親、二叔、舅舅,單是江家她那幾個弟弟,便前途無量。她還有什麼好隱忍的?”
她頓了頓,目光幽深:
“若是沒有出東宮這檔子事,或許她還能如同以往那般繼續下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這件事發生了,再跟之前那般,反倒讓人看笑話,覺得這個皇後懦弱無用了。”
嬤嬤沉默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娘娘聖明。”
太後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殿中隻剩下她一人。
她望著跳動的燭火,喃喃道:
“皇後啊皇後……你這一局,走得可真漂亮。有你這般,哀家即便走了,也不怕沒人護著允承了。”
一晃數日後,果然如太後所料,前朝沒有禦史參奏皇後。
反倒有人上奏,說謀害皇長孫一事罪大惡極,應當繼續嚴查,將幕後之人繩之以法。
景隆帝聽了,隻是淡淡說了一句“洛氏已伏誅,此事已了”,便揭了過去。
那些上奏的人麵麵相覷,卻也不敢再言。
訊息傳到後宮,皇後隻是微微一笑,沒有任何錶示。
而此刻,遠赴西北的吳王,正騎馬走在顛簸的官道上。
他麵色陰沉,一言不發。
隨行的人都不敢說話,隻是默默趕路。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身後,是越來越遠的汴京。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母妃的話——
“此去,多加小心。江家……不會善罷甘休。”
他握緊了韁繩。
可他能如何?
這是父皇的旨意,他隻能走。
風沙撲麵,他眯起眼,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怨毒。
江家……太子……還有那個該死的皇長孫……你們且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繼續前行。
可行出二百餘裡,官道上,一支冷箭襲來,射在吳王馬車上。
“有刺客,保護王爺。”侍衛大喊。
馬車內的吳王聞言也嚇得臉色發白,“來人,快來人……”
可除了這支冷箭,許久之後,再也不見動靜。
三月初九,太極殿。
“陛下!捷報!日本捷報!”
內侍的呼聲在殿外響起時,滿朝文武皆是一振。
景隆帝麵上露出笑意:
“快宣!”
信使疾步入殿,跪地呈上八百裡加急文書。
錢喜接過,呈於禦前。
景隆帝展開,一目十行掃過,隨即朗聲大笑。
“好!馮琦不負朕望!日本內亂已平,叛軍首領伏誅,我大宋商民安然無恙!”
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滿殿文武,“馮琦已率使團前往日本京都,依照先前所定條款,與日本朝廷重新談判!相信再過些時日,又有其他港口通商,銀礦產量也會增加。”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恭賀之聲。
江琰立於班中,唇角微微上揚。
馮琦那小子,果然沒讓他失望。
江尚緒麵色平靜,眼底卻有欣慰之色。
江家女婿建功,於江家自是好事。
馬上有其他官員站出來道:
“陛下,馮將軍此戰功在社稷,當重賞!”
“臣附議。馮將軍揚我國威,護我商民,當論功行賞。”
景隆帝笑著點頭:
“自然要賞。待他班師回朝,朕親自為他設宴接風!”
朝會在一片喜氣中散去。
江琰與江尚儒並肩走出太極殿,江琰笑道:
“二叔,妹夫這回可又立了大功了!下一步,說不得是五妹先得封誥命呢。”
江尚儒看了他一眼,江琰立馬噤聲。
不過笑意,還是從眼底流露出來。
是啊,馮琦那小子,原先賜婚時隻以為是個安穩的,沒想到卻跟自家侄子一樣,是個爭氣能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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