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六月後,暑氣一日深似一日。
錦荷堂的廊下添了兩架新製的竹簾,日光篩進來,在地上鋪成細碎的金箔。
蘇晚意的肚子逐漸開始大了,不過穿著寬大的碧色紗褙子倒也看不太明顯。
江世澈蹲在院子一處廊下,正用一根草莖逗弄地上的螞蟻。
他如今話說得利落,隻是還有些咬字不清。
“娘親,螞蟻搬家。”他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嗯,要下雨了。”蘇晚意低頭看他,拿帕子擦了擦他額頭的薄汗。
江世澈又低下頭,專心致誌地看螞蟻列隊而過。
他性子比兄長沉靜得多,能蹲在那裏看小蟲看小半個時辰,不吵不鬧。
院門處傳來腳步聲。
江世泓又一陣風似的跑進來,衣襟都跑散了,海生默不作聲跟在後麵,手裏替他拎著書匣。
“娘親!”江世泓跑到廊下,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然後湊到母親膝邊,眼睛亮晶晶的,“兩位師兄也來了!”
話音剛落,蘇軾蘇轍聯袂而至。
蘇軾走在前麵,神采飛揚,手裏拎著個油紙包,“師母!學生從朱雀門街買了新到的荔枝,還帶著枝葉的,您嘗嘗!”
蘇轍跟在兄長身後,懷裏抱著幾冊書,麵上帶著淡淡笑意,向蘇晚意拱手問安。
蘇晚意讓二人坐下,吩咐小滿端酸梅湯來。
她打量著兩個少年,見他們神色如常,眉宇間並無陰霾,才放下心來。
自打進了國子監,兄弟二人每日清晨坐馬車出門,傍晚方歸。
那些勛貴子弟的閑話,她也隱約聽小滿說起過——什麼“縣令之子”、什麼“不知怎生攀上江伯爺的門路”——當麵不曾撕破臉,背地裏的酸話卻從未斷過。
蘇晚意私下跟江琰提過,讓他留意兩分,隻是江琰不叫她擔心,讓他們自己去應對。
倒是蘇軾自己先開了口,邊剝荔枝邊笑道:
“師母,今日博士講《周禮·冬官考工記》,論到車製,學生將老師和沈先生當年在即墨督造海船時講的‘龍骨’之法說了一遍,博士極感興趣,課後還留我兄弟二人問了好些話。”
他語氣輕快,彷彿那些冷眼從未存在過。
蘇轍介麵道:
“那位博士祖籍明州,家中亦有海商,對海船構造本就好奇。他留我們問話,好些同窗都看見了。”
他說這話時,眉目平靜,卻帶著一絲少年人藏不住的傲氣。
蘇晚意微微一笑,沒有戳破。
——不是不在意那些輕視,而是找到了更體麵的回擊方式。
這就很好。
蘇軾兄弟待了一會兒,便告退回自己院裏溫習功課。
申時正,錦荷堂外傳來通報:安國公世子蕭燁攜家眷來訪。
江琰今日休沐,正在書房批閱使司的公文,聞言放下筆,親自迎到二門。
蕭燁老遠便揚聲:
“五郎!怎麼今日想起來邀我們過府了?”
帖子是三日前下的。
江琰笑道:
“上次喝酒時便說,抽空一定把嫂夫人引薦引薦,咱們兩家到樊樓小聚一番。隻是內子如今有孕,不便外出,隻好把你們邀過來了。”
隨即看向一側,那是蕭燁妻子趙氏,慶陽王府嫡女,論輩分是景隆帝的堂妹,正經的金枝玉葉。
她容色清麗,著藕荷色綉蘭草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通身上下透著世家貴女那種端凝持重的氣度。
“這便是嫂夫人吧。早就聽阿燁提及,如今終得一見。”
“江伯爺有禮了,伯爺之名,我等婦道人家即便在後院也能時有聽聞,久仰大名。”
“嫂夫人過譽了。”
又見蕭燁把她身旁牽著的女童往前帶了帶,“芷兒,這是你江家叔叔。”
小姑娘不過四歲年紀,生得玉雪可愛,穿著鵝黃小衫,梳著雙丫髻,乖乖行禮。
相互見禮後,江琰引著人進來。
蕭燁擠擠眼,“聽說你把杭州的龍井茶帶回京了,待會定要好好嘗嘗。”
蘇晚意在廊下相迎,見趙氏走近,含笑斂衽:“世子夫人。”
前不久世賢大婚,她曾是打過招呼的,隻是當時忙,雖然知道她是蕭燁的娘子,也沒空過多交談。
趙氏還禮,唇角微彎,語氣不冷不熱:
“伯夫人有禮。”
兩個女眷見過,趙氏又低頭對女童道:
“芷兒,給伯夫人請安。”
隻聽蕭燁介麵:
“什麼夫人不夫人的,我與五郎、弟妹都這麼熟了,芷兒,叫嬸嬸即可。”
蕭芷規規矩矩蹲身,奶聲奶氣:
“芷兒給江嬸嬸請安。”
蘇晚意忙將她拉起來,從腕上褪下一隻白玉小鐲,套在她藕節似的小手腕上,“好孩子。”
蕭芷看著腕上新鐲子,亮晶晶的,回頭去看母親。
趙氏微微頷首,她便甜甜道:
“謝謝嬸嬸。”
江世泓聽到前麵動靜,也跑了過來。
蕭燁一把逮住他,“好小子,還記不記得我是誰?”
“蕭伯伯,泓兒當然記得您。”
又給趙氏見過禮後,江世泓看到蕭芷,“這個妹妹,你幾歲了?”
蕭芷眨眨眼:“四歲。”
“我七歲!”江世泓挺了挺小胸脯,“你得叫我泓哥哥。”
蕭芷看看他,又看看母親,輕聲喚:
“泓哥哥。”
江世泓滿意了,從荷包裡摸出塊桂花糖,“給你吃。”
蕭芷接過來,小聲道謝。
男人們在正廳說話,女眷們移至偏廳用茶。
蘇晚意親自執壺,為趙氏斟了一盞龍井。
茶湯清亮,豆香清雅,正是今春新焙的明前龍井。
“夫人嘗嘗,這是從杭州帶回的。”
趙氏雙手捧盞,低頭抿了一口,片刻道:
“好茶。”
她又沉默下來。
蘇晚意也不急著找話。她看得出,趙氏並非倨傲,而是……不知如何親近。
那種疏離感,不是對著她纔有的,是長年累月浸在骨子裏的習慣。
蕭芷已被江世泓帶到院中看花去了,江世澈也醒了,跟在哥哥身後,一步三搖,海生不遠不近地跟著。
稚子笑語隱約傳來,給這沉默的偏廳添了幾分暖意。
趙氏忽然開口:
“芷兒很少……有這樣的時候。”
蘇晚意看著她。
“她性子像我,”趙氏頓了頓,“悶。”
這是今晚她說得最像家常的一句話。
蘇晚意輕聲道:
“我成親前,性子也悶。後來……遇到他,慢慢就話多了。”
她沒有說他是誰。趙氏也沒有問。
窗外傳來江世泓的大呼小叫:
“芷妹妹你看!魚!紅魚!”
蕭芷輕輕“呀”了一聲,帶著孩子特有的驚喜。
江世澈夠不著缸沿,急得扯哥哥衣角,江世泓一把將他抱起來:“看到了沒有?”
隔著竹簾,蘇晚意看見趙氏的唇角微微彎起——不是那種禮數周全的、得體的微笑,而是一個母親看見女兒歡笑時,自然而然的、柔軟的笑意。
正廳那邊,蕭燁正對著江琰大吐苦水。
“你是不知道,我爹現在看見我就來氣。前兒個他在兵部議事,人家問起我可有差遣,他支支吾吾岔開話題,回來指著鼻子罵了我半個時辰。”
蕭燁灌了口茶,“罵完又說,你看人家江琰,比你小兩歲,人家都封伯了!你呢!你說你是不是我親兒子!”
江琰失笑,“安國公望子成龍,也是常情。”
“龍什麼龍,我就是條蟲。”蕭燁擺擺手,倒也不見沮喪。
“反正我早想開了,這輩子就做個富貴閑人。侯門公子那麼多,總得有幾個像我這樣不思進取的,不然顯得你們這些能臣幹吏多突兀。”
江琰給他續茶,“這話你當著國公爺的麵說?”
“當著他麵我不敢。”蕭燁理直氣壯。
兩人都笑了。
蕭燁放下茶盞,忽然壓低聲音:
“對了,聽說雍王還是沒回京。陛下那封妥協的詔書發出去快兩個月了,人影子都沒見著。”
江琰神色不變,“雍王殿下素來灑脫,或是在某處山水流連。”
“灑脫?”蕭燁嗤笑一聲,“為了個農家女跟陛下叫板,這叫癡情種。灑脫什麼。”
江琰沒有接話。
蕭燁又絮叨起旁的事,誰家新納了美妾,誰為了個戲子當街打起來,誰家老太太七十大壽擺了流水席。
江琰聽著,偶爾應和一聲。
暮色四合,蕭燁一家告辭。
蕭芷依依不捨地拉著江世泓的衣袖,“泓哥哥,我還能來玩嗎?”
“能!”江世泓拍著胸脯,“你想什麼時候來都行!我讓娘親給你留著桂花糖!”
江世澈困了,被乳母抱在懷裏,眼皮直打架,卻還努力睜著眼睛朝蕭芷揮手:“姐姐……再見……”
蕭芷笑著朝他揮手,又朝江世泓揮揮手,然後牽著母親的手,隨父親出了錦荷堂。
趙氏臨去前,回頭看了蘇晚意一眼。她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蘇晚意亦頷首回禮。
這便算是相識了。
夜色漸濃,錦荷堂的燈籠次第亮起。
江石送完客,正往回走,在二門處迎麵遇見平安。
“平安哥。”江石停住腳步。
平安停下,“怎麼?”
江石望著蕭燁一家離去的方向,低聲道:
“方纔世子夫人身邊那個侍女……你有沒有覺得,有些眼熟?”
平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隻餘廊下幾盞風燈,在暮色中輕輕搖晃。
過了很久,平安才道:“早在她進府時,我便有這種感覺。”
江石轉頭看他。
“可我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平安的聲音很輕。
“蕭世子夫人是慶陽王府的嫡女,不過聽聞出生時身子不好,有大師斷言她在京城活不過十五。因此及笄前是在城外莊子養大的。後來與蕭世子成婚時,咱們都在即墨。按說她身邊的人,咱們不該見過纔是。”
兩個人在廊下靜立良久。
夜風拂過,帶來院角晚香玉的清甜。
“或許是認錯了。”江石道。
“嗯。”平安應了一聲。
錦荷堂內室,蘇晚意已卸了釵環,倚在床頭翻那捲舊詩集。
江琰進來時,她正看到《古詩十九首》那一頁。
“走了?”她抬頭。
“走了。”江琰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今日累不累?”
“不累。”蘇晚意頓了頓,“世子妃……不太愛說話。”
江琰道:
“她是王府嫡女,許是自幼規矩大,大約是不慣與人熱絡。”
“不是。”蘇晚意輕輕搖頭。
“我昨日其實聽嫂嫂們提起過她。許是自小經歷的緣故吧,她……不知道怎麼與人熱絡。
江琰看著她。
蘇晚意將書卷放下,靠進他懷裏。
“她看芷兒笑的時候,自己也笑了。那是真心的笑。她不是冷,是……把自己裹得太緊了,久了就解不開。”
江琰沒有接話,隻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窗外月色如水,錦荷堂重歸寧靜,隻有蟬聲斷續,織成一片稠密的夏夜。
而回到安國公府的蕭燁三口,趙氏將蕭芷哄睡以後,自行去沐浴。
出來時便見蕭燁已經躺在了床上,對方目光銳利的盯著她。
“你,為何這般看我?”
“我勸你收起不該有的心思,如今已然嫁給了我,便安分些。”
“我沒有。”
“最好是。”蕭燁冷哼一聲,背過身去不再看她,也不再說話。
趙氏無奈嘆息一聲,熄了燈,在他身邊背對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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