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江琰一早便去了鴻臚寺。
蘇晚意用過早膳,閑來無事便坐在外間榻上刺繡。
那件肚兜已快收尾,如今正綉最後一枚小老虎,憨態可掬,是她自己畫的樣。
江世泓在書房練字,海生在一旁替他研墨。
說是練字,其實寫了不到十個便坐不住了,一會兒問海生這個字好不好看,一會兒又想跑去缸邊看荷花。
海生也不惱,說什麼都笑著點頭。
江世澈蹲在院子裏,正用一根草莖戳螞蟻窩,嘴裏念念有詞:
“小螞蟻,搬家家,搬到東,搬到西……”這是前日蘇軾教他的童謠。
一旁的乳母丫鬟聽著他奶聲奶氣地唸叨,都相視一笑,隻誇小澈哥兒聰慧。
六月天,日頭漸高,蟬聲稠密,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春水。
直到辰時三刻,這份平靜被打破。
管事親自引著一名年輕的內侍進來。
見了蘇晚意,年輕內侍躬身一揖,笑道:
“給伯夫人請安。”
蘇晚意起身還禮,心中已是一緊:“公公客氣。可是宮裏有什麼旨意?”
“伯夫人不必擔心,陛下口諭,宣江小公子入宮覲見。”內侍笑容和煦,“陛下今兒個得閑,想起前些時答應過小公子,要帶他去馬場騎射,這不,一早就打發奴才來接了。不知小公子可在?”
蘇晚意微微一怔。
她不敢怠慢,忙喚江世泓過來。
江世泓一聽要進宮見“大姑父”,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卻還記得規矩,先朝內侍行了個禮,才仰頭問母親:
“娘親,世泓能去嗎?”
“陛下宣召,自然要去。”蘇晚意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襟,壓低聲音,“進了宮要守規矩,不可頑皮,不可大聲喧嘩,陛下問話要好好答,知道嗎?”
“知道!”江世泓重重點頭,“娘親放心,世泓懂事的。”
蘇晚意又看向內侍,含笑道:
“有勞公公了。這孩子頭一回獨自進宮,若有什麼不懂規矩的,還望公公提點。”
“伯夫人言重。”內侍笑道,“小公子聰慧乖巧,陛下喜歡得緊。奴才自當小心伺候。”
蘇晚意命人取了備用的銀錁子賞給內侍,又喚來兩名護衛跟著。
海生見世泓出門,他也抬步跟上。
蘇晚意輕輕喚住他:“海生。”
海生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目光裡有不解。
蘇晚意走到他麵前,聲音溫和:
“世泓是進宮,去見陛下,你不能跟著去。”
海生抿了抿唇,沒有動。
“你聽話。”蘇晚意放緩了語氣,“就在家裏,陪世澈一起玩,好不好?等世泓回來,再讓他同你說話。”
海生望著她,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蘇晚意目送世泓等人消失在垂花門後,才轉身吩咐小滿:
“快,讓人去鴻臚寺,告訴公子,就說世泓被陛下召進宮了。”
“是。”
鴻臚寺,東海通商使司。
江琰正與傅雲清、江安商議憑證樣式,傅雲清主張用棉紙,江安堅持用厚楮皮紙,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江琰揉了揉眉心,正要開口調停,便有侯府的人來報信。
他聽完來人低語,神色未變,隻道:
“知道了。”
待來人退下,他站起身,對兩位下屬道:
“今日先議到此處,憑證用紙一事,容我再想想。二位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議。”
傅雲清與江安對視一眼,皆識趣地告退。
江琰喚來江石:“速去派人到東宮傳個話,就說世泓被陛下召入宮了,讓太子殿下知曉便可。”
江石領命而去。
江琰靠向椅背,望著窗外白晃晃的日光,心中倒不算太擔憂。
景隆帝召見世泓,多半閑來無事一時興起,來兌現那日隨口之諾。
隻是……他想起蘇晚意。
做母親的,孩子頭一回獨自入宮麵聖,今日定要懸著心了。
另一邊,江世泓被內侍引著,穿過重重宮門,來到勤政殿。
殿內涼快得多,青磚地上放著冰鑒,涼意絲絲縷縷地漫開。
禦案後坐著明黃色的身影,正是景隆帝。
他正批著什麼,聞聲抬起頭來,威嚴的麵容上漾開笑意。
“世泓來了?”
江世泓快走幾步,在禦案前三尺處跪下,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世泓,叩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這是父親教過的,未有功名官職在身,麵聖要磕頭。
景隆帝笑容更深,“快起來,不必拘禮。”
江世泓起身,規規矩矩站好。
景隆帝打量他一眼,見他穿著簇新的寶藍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小臉乾乾淨淨的,一看便是精心收拾過的。
他心裏喜歡,嘴上卻道:“不上回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見到朕,叫姑父即可。可是忘了?”
“沒有往。可是父親母親說,規矩也要守,姑父可以私下叫,行禮問安還是得稱陛下的。”江世泓答得認真。
景隆帝笑起來,對一旁的錢喜道:
“瞧瞧,這孩子教得多好。”
錢喜湊趣地應和。
景隆帝又道:
“你先在一旁坐坐,等朕批完這幾本摺子,便帶你去馬場。今日天氣好,正好教你拉弓。”
江世泓眼睛一亮,卻還記得禮數,先應了一聲“是”,然後才往旁邊看去。
這一看,便瞧見禦案側邊還有一張小案,案後坐著他太子表兄,著杏黃色常服,正低頭批閱著什麼。
“太子表哥!”江世泓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態,忙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看向景隆帝。
景隆帝擺擺手:“無妨。你表哥正忙著,別擾他。”
太子抬起頭,朝江世泓微微一笑,溫聲道:
“世泓先坐,等忙完這陣,表哥再同你說話。”
江世泓用力點頭,乖巧地在內侍搬來的綉墩上坐下。
有宮人端來點心,是精緻的荷花酥、桂花糕,還有一碗冰鎮的銀耳蓮子羹。
江世泓小聲道了謝,便安靜地吃起來。
景隆帝一邊批摺子,一邊用餘光留意著他。
見這孩子端端正正坐著,不吵不鬧。
明顯看出他很喜歡麵前的這些點心,不過吃得卻很斯文,甚至一點碎屑都沒掉,心裏越發喜歡。
批了兩本,江世泓忽然小聲開口:“姑父。”
景隆帝抬頭:“嗯?”
“世泓想……您能不能讓人去給姑母說一聲?”
他眨眨眼睛,“母親說,既然進了宮,若是有空,就該去鳳儀宮給姑母請安。這是孝道。”
景隆帝愣了一瞬,隨即笑了兩聲。
“嗯!你母親教得很好!”他對一旁的內侍道,“去鳳儀宮傳話,就說世泓來了,朕等下要帶他去馬場,過會兒再去給皇後請安。”
內侍應聲而去。
景隆帝低頭繼續批摺子,又過了一刻鐘多些時間,便擱下硃筆,站起身,“走,朕帶你去馬場。”
江世泓立刻起身,又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麵前的奏摺還是厚厚一摞,連一半都沒批完。
正在這時,去鳳儀宮傳話的內侍回來了,躬身稟道:
“陛下,皇後娘娘說,若是陛下有空,午膳便和江小公子一道去鳳儀宮用。還有,太子妃娘娘今日也在鳳儀宮陪皇後娘娘說話,皇後娘娘留用午膳,請太子殿下臨近午時也一同過去。”
景隆帝點頭,“行,就這麼辦。”
太子起身應道:
“兒臣遵命。”
景隆帝已抬步往外走,江世泓跟了兩步,又回頭看向太子。
那摞奏摺實在太高了,看著就讓人發愁。
“太子表哥,”他停下腳步,“你不一起去嗎?”
太子溫聲道:
“表哥還有些公務要處理,你們先去。”
江世泓看看那摞奏摺,又看看太子,忽然仰頭對景隆帝道:
“姑父,您幫幫太子表哥嘛!他那麼多奏摺,一個人要批到什麼時候呀?”
景隆帝失笑,“朕可不能幫他。這是他該做的。”
“為什麼不能幫?”江世泓認真發文。
“姑父幫幫表哥,批得快些,表哥就能一起去馬場了。”
景隆帝耐心道:
“你父親讓你練字時,可曾幫你寫過?”
江世泓想了想,搖頭,“沒有。父親說,自己的字要自己練,旁人若是幫了,便學不到東西了。”
“對嘍。”景隆帝笑道,“太子也是一樣。這些奏摺是他該學的功課,朕若替他批了,他也學不會了。明白嗎?”
江世泓點點頭,又看向太子,目光裡滿是同情,“那好吧……太子表哥好可憐。”
童言無忌,卻把景隆帝逗得又是哈哈大笑。
連一旁的錢喜都忍俊不禁,悄悄偏過頭去。
太子也笑了,起身走過來,摸了摸江世泓的發頂,溫聲道:
“表哥不可憐。這些摺子批完,表哥便也學到了本事。等你去馬場學會了騎馬射箭,午膳時講給表哥聽,好不好?”
“好!”江世泓點頭。
“那表哥等著。”太子笑著看他。
景隆帝拉起江世泓的小手,“走吧,再磨蹭日頭就毒了。”
江世泓乖乖跟著走,走到殿門口又回頭,朝太子揮揮手:“太子表哥,咱們待會再見!”
太子含笑頷首,目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才重新回到案前,繼續與那堆奏摺奮戰。
他的唇角始終噙著一絲笑意。
自從娶了太子妃,母後時常留太子妃用膳,他也便跟著去鳳儀宮的日子多了起來。
細細算著,每月總有六七次。
那種感覺,和從前是不一樣的。
他低頭看了看麵前堆積如山的奏摺,又想起方纔江世泓那句“太子表哥好可憐”,不由輕笑出聲。
罷了,快些批完,便能早些用午膳了。
鳳儀宮裏,皇後對身邊伺候的宮女道:
“你去江家,給泓兒母親傳個話,就說中午留在鳳儀宮用膳,讓她不用擔心。”
宮女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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