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未時末。
萊州府同知劉豫的車隊抵達即墨。
他年約五十,麵白微須,著緋色官袍,神色矜持。
與他同來的還有一位三十許歲的官員——正是鹽運司經歷杜之海。
車隊剛到東門外,就見城門口人頭攢動。
百姓圍著十幾輛大車,車上堆著繳獲的倭刀、弓矢、旗幟,還有幾個被綁的倭寇俘虜,正在示眾。
“大勝!大勝啊!”有百姓激動大喊,“江縣令帶大軍殺了上百海寇!”
劉豫臉色微變,與杜之海對視一眼,皆滿是疑惑。
恰好此時,江琰從城門走出,身後跟著馮琦、韓承平。
他官袍整潔,神色從容,朝劉豫拱手:“
想必這位便是府衙同知劉大人吧,下官即墨知縣江琰,恭迎劉大人。”
劉豫自然不敢託大,拱手回禮道:“江大人客氣。江大人之名早已傳遍大宋,今又來即墨任職,實乃當地百姓之福啊。”
“劉大人謬讚了!”
杜之海也上前行禮:“下官京東都轉鹽運司經歷杜之海,見過江大人。”
江琰也回禮道:“原是杜經歷,有禮了。”
又見劉豫看向城門,出聲詢問:“江大人,這是……”
“今日晨間,倭寇來襲,已被擊退。”江琰側身示意那些繳獲,“俘六十三人,斃敵一百五十餘,毀敵船十五艘。正要寫捷報呈送府衙。”
杜之海在一旁道:“沒想到江大人科舉出身,竟也用兵如神啊。隻是不知,這些軍械——”
他指著遠處正在拆卸的床弩,“似乎非縣衙應有之物?”
“杜經歷好眼力。”江琰微笑。
“此乃三弓床弩、神臂弓,還有霹靂火球,皆是奉旨攜來,加固海防。陛下聖明,知即墨海患深重,百姓困苦,特準本官攜京營精銳、新式軍械赴任。怎麼,鹽運司不知此事?”
杜之海被噎了一下。
鹽運司隸屬戶部,隻管地方鹽政,軍械調動這等事,自然不會通知他們。
劉豫打圓場:“陛下英明,江縣令忠勇,都是為朝廷辦事。本官此次來,是為查訪地方政務,恰好杜經歷也道江大人此前曾去通道鹽運司,便正好一同前來了。”
“巧了。”
江琰做了個請的手勢,“下官正在整理縣務,發現幾處疑點,正要請教劉大人和杜經歷。請——”
一行人入城。
王繼宗跟在最後,看著江琰挺拔的背影,又看看那些精銳的京軍,手心滿是冷汗。
二堂內,劉豫坐在上首,江琰居左,杜之海居右,王繼宗、吳文遠及六房司吏分坐兩側。
“劉大人,杜經歷,”江琰開口,“下官到任後查閱鹽課賬目,發現幾處不解之處,還請二位指教。”
他示意韓承平呈上賬冊。
韓承平翻開第一本,朗聲道:“景隆七年,即墨鹽場在冊產量八萬石,實繳鹽課銀一萬二千兩。其中八千兩交由鹽運司,入戶部,另外四千兩入縣衙戶房。但據縣衙工房記錄,當年修繕鹽場、添置器具等支出,僅用銀八百兩。餘銀三千二百兩,賬目記載‘存庫待用’。”
“然而,”韓承平翻開另一冊,“當年縣庫實際入庫鹽課銀,隻有兩千兩。中間兩千兩的差額,不知去向。”
王繼宗忙道:“此事下官知曉!當年李知縣病重,為籌措葯資及……”
“李知縣病重是景隆七年冬,”江琰打斷,“而鹽課銀差額,從當年三月便開始出現。王主簿的意思是,李知縣三月便知自己年底會病重,提前挪用了?”
王繼宗語塞。
杜之海道:“鹽課賬目,鹽運司亦有存檔。江大人所查,或有疏漏。”
“那正好。”江琰又示意韓承平,“韓先生,將咱們從灶戶處得到的私賬,呈給杜經歷看看。”
韓承平取出另一本薄冊——正是陳三所給賬冊的抄本。
杜之海接過翻看,臉色漸沉。
冊上清楚記載:某年某月,某灶實際出鹽數,被何人收走,售價幾何,其中“鹽運司驗放”“鹽運司抽三成”等字樣屢見不鮮。
“這是何物?”杜之海合上冊子,“私造賬冊,誣陷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是不是誣陷,查過便知。”
江琰神色不變,“下官已命人按冊上記載,去尋相關灶戶、船戶問詢。巧的是,前日有灶戶劉老頭欲來作證,昨夜卻慘死家中。其子劉二,也失蹤了。”
堂內一靜。
劉豫皺眉:“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江琰看向王繼宗,“王主簿當時也在場。”
王繼宗硬著頭皮:“是……是有個灶戶死了,但許是仇殺……”
“是否是仇殺,本官正在查。”
江琰話鋒一轉,“不過,下官還查到另一樁蹊蹺事——景隆八年八月,有一批五千石鹽,賬上記載‘運往登州衛充作軍需’。但下官詢問過,登州衛當年並未接收此批鹽。”
他直視杜之海:“杜經歷,鹽運司負責驗放鹽引、覈查鹽量。這批鹽的去向,鹽運司可有記錄?”
杜之海臉色鐵青:“年代久遠,需回衙覈查。”
“不必回衙。”江琰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本官已寫信問過登州衛。這是他們的迴文——景隆八年八月,登州衛從未接收過即墨鹽場的鹽。”
他將迴文放在案上,白紙黑字,蓋著登州衛指揮使的印。
堂內落針可聞。
正僵持間,門外忽然喧嘩。
趙秉忠匆匆進來,低聲道:“大人,碼頭上打起來了!”
眾人趕到碼頭時,場麵已一片混亂。
幾十個灶戶拿著扁擔、鐵鍬,正與周家的護院對峙。
地上躺了幾個人,頭破血流。
“怎麼回事?”江琰喝問。
一個老灶戶撲跪在地,老淚縱橫:
“青天大老爺!周家要封鹽場,說我們私下賣鹽,要罰每人十兩銀子!我們哪來的十兩銀子啊!”
周昌也在場,聞言怒道:“胡說!是他們先動手砸了鹽倉!”
兩邊各執一詞,江琰心中瞭然,卻不動聲色:
“是非曲直,回衙再說。趙縣尉,將動手之人全部帶回縣衙。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再行審理。周員外,你也來。”
又對劉豫道:“劉大人,此案涉及鹽場,正好請大人明日一同審理。”
劉豫騎虎難下,隻得點頭。
回衙路上,馮琦湊近低語:“五哥,那幾個挑事的,我看著眼熟。”
“就是那日的人。”江琰聲音平靜,“王繼宗急了,想製造混亂,攪渾水。”
“那咱們……”
“將計就計。”江琰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正好,藉此機會,把一些事攤到明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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