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接近城門處,隻見城中奔出數騎。
為首之人著青色官袍,麵白微須,笑容可掬:
“下官即墨縣主簿王繼宗,恭迎江大人!”
江琰打量他一眼,主簿來了,縣丞卻沒有來,看來是沒把他放眼裏了。
“王主簿不必多禮,本官初來乍到,今後還需各位多從旁協助。”
“大人客氣了。”
寒暄中,王繼宗殷勤備至:
“縣衙後宅已灑掃乾淨,請大人隨下官一起入城吧。”
江琰頷首,“那便由王主簿引路吧。”
即墨城東門,門樓塌了半邊,殘垣斷壁上掛著枯藤。
守門兵卒僅四人,衣甲破舊,靠在牆根曬太陽。
見大隊人馬至,慌忙起身,長矛都握不穩。
王繼宗打馬上前,嗬斥道:
“混賬!縣令大人到任,還不開門迎候!”
為首的班頭抬眼看了看旌旗,又瞥向王繼宗,似在等待什麼暗示。
這些動作被江琰盡收眼底。
城門緩緩開啟,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門洞內昏暗,地麵坑窪積水,馬車顛簸而過。
城內景象漸顯——主街寬約三丈,兩側店鋪林立,但門板半掩,行人稀少。
馮琦湊到江琰耳邊低語:“五哥,這城裏……”
江琰瞧著眼前的一幕,抿唇不語。
他看見街角蜷縮的乞丐,當鋪前排隊典當的百姓,藥鋪門口躺著的病人。
正月末的即墨,沒有年節氣息,隻有沉沉的暮氣。
見大軍入城,百姓紛紛避入巷中,從門縫窗後窺視。
王繼宗在前引路,笑容不減:
“縣衙在西街,轉過這個街口便是,大人請。”
正行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隻見五六名漢子拖拽一位婦人,那婦人懷中還抱著個嬰孩,母子二人皆被嚇得哭喊不止。
有一老漢跪地攔阻,卻被一腳狠狠踢開。
“怎麼回事?”江琰勒馬。
王繼宗皺眉:“定是欠債不還的刁民。大人初到,不必理會這些瑣事。”說著便欲令衙役驅散。
江琰卻已下馬,走上前去。
馮琦使個眼色,四名親兵立刻跟上。
那夥青衣人見官兵來,停了手,卻不懼怕。
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抱拳道:
“幾位軍爺,這家人欠周家碼頭搬運錢三月不還,小的奉命來收賬。”
老漢爬起哭訴:
“青天大老爺!小老兒的兒子在碼頭做工,臘月裡被落下的貨箱砸死,周家不僅不給撫恤,反說他自己不小心,還要我們賠貨錢!哪來的搬運錢啊!”
疤臉漢子冷笑:
“白紙黑字畫了押的,還想賴賬?”
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紙文書。
江琰接過細看。
確是借據,借款五貫,月息三分,畫押處指紋模糊。
他看向婦人懷中的嬰孩,不過數月大,還在啼哭不止。
“人死債消,這是常理。”江琰將借據遞還,“況且稚子何辜?”
“這位大人,”疤臉漢子語氣轉硬,“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初來乍到,還是莫管閑事的好。”
話音未落,馮琦的馬鞭已淩空抽下!
“啪”一聲脆響,疤臉漢子臉上多了道血痕。
“放肆!”馮琦怒喝,“縣令大人麵前,也敢稱閑事?”
數名親兵立刻圍上,長刀出鞘半寸。
那幾個漢子臉色發白,疤臉漢子捂著臉,眼中閃過怨毒,卻不敢再言。
江琰對那老漢道:“此事本官記下了。你們先回去,三日後到縣衙,本官自會查清。”
老漢一家千恩萬謝離去。
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看向江琰的目光多了些不同。
王繼宗上前打圓場:
“大人仁德。隻是……周家在即墨經營數代,這些市井糾紛,還是交由縣衙胥吏處置為妥。”
“本官既為縣令,縣中事無分大小。”
江琰翻身上馬,“繼續走吧。”
縣衙位於西街盡頭,坐北朝南。
門麵尚可,黑漆大門,石獅一對,但漆色斑駁,石獅缺耳。
門口兩衙役,見大隊人馬,慌忙上前迎接。
入得衙門,前院還算整潔,正堂匾額上書“明鏡高懸”,卻是歪斜的。
王繼宗引江琰進二堂,此處是日常辦公之所,隻見案幾積塵,窗紙破損,火盆冰冷。
“前任李知縣去得匆忙,未來得及交接……”王繼宗解釋。
江琰逕自走向書案,拉開抽屜。
空的。
再開卷櫃,裏麵散落著幾本舊賬冊,蟲蛀嚴重。
他隨手拿起一本,是兩年前的田賦簿,翻開一看,墨跡暈染,數字模糊。
“府庫鑰匙何在?”江琰問。
王繼宗從懷中取出一串銅鑰:
“在此。倉廩、銀庫、武庫、刑獄,四把鑰匙齊全。”
頓了頓,“不過……李知縣病重時,為籌措葯資,曾開庫支取了些銀錢。具體賬目,需核驗。”
江琰冷笑,府庫虧空,推到死人頭上。
江琰將鑰匙交給韓承平:
“韓先生,煩請你與趙縣尉一同查驗府庫,清點造冊。”
又對馮琦道:“馮校尉,你帶兵接管武庫、四門防務。按先前議定的方案。”
最後看向王繼宗:
“王主簿,召集縣衙所有官吏,酉時初刻,二堂集合。本官要宣讀聖旨,交接印信。”
王繼宗躬身:“下官遵命。隻是今日天色已晚,大人鞍馬勞頓,不若先歇息,明日再……”
“就今日。”江琰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王繼宗領命退下。
來到縣衙後宅,江琰發現這與前衙隔一道月亮門,是個兩進院子。
前院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後院有廚房、柴房、水井。
院落荒蕪,牆角雜草枯黃,屋簷蛛網懸掛。
王繼宗安排的僕役已候著,是一對老夫婦和一個小丫鬟。
老僕自稱姓孫,原是在衙門打雜的,江琰喚他孫伯。
老婦是孫伯的妻子,姓張,江琰便也稱呼她一聲張婆婆
丫鬟十二三歲,瘦小怯懦,名喚小菊。
江石一進院子便四下檢視,片刻後近前低語:
“公子,正房窗紙有新糊的痕跡,但漿糊未乾透,應是今日倉促所為。廂房床下地麵有拖拽痕,原先應堆著雜物。還有水井軲轆繩是新換的,但井壁青苔有踩踏痕跡——近日有人下過井。”
江琰點頭。
馮琦已派兵在外圍佈防,但宅內仍需小心。
這時,孫伯捧來熱水,請江琰盥洗。
擦手之際,孫伯忽低聲道:
“大人……夜間莫要獨自出房門。後宅……不太平。”
“哦?”江琰擦手動作未停,“如何不太平?”
老僕眼神閃爍:
“李知縣……就是在這裏病倒的。夜裏常聽見奇怪聲響,像是……像是有人哭。”
此時王繼宗在外求見,老僕立刻噤聲退下。
原是送來晚飯,四菜一湯,還有一壺酒。
菜是臘肉、鹹魚、豆腐、青菜,湯是海帶排骨,酒是本地土釀。
看似簡單,但在即墨已算豐盛。
“倉促準備,聊表心意。”王繼宗笑道,“大人先用膳,下官已派人前去召集縣衙官吏了,稍後便至。”
江琰留他用飯,王繼宗推辭再三,終是坐下。
席間,江琰似隨意問起:“即墨在冊戶數幾何?”
“五千七百二十三戶。”王繼宗對答如流。
“實際呢?”
王繼宗筷子一頓:“這……大致如此。”
“本官一路行來,見城北棚戶連綿,恐不止此數。”
江琰夾起一片青菜,“隱戶逃稅,乃地方常情。王主簿在任多年,當有體察。”
這是試探,也是警告。
王繼宗放下筷子,正色道:
“大人明鑒。即墨地瘠民貧,又常遭海寇,百姓逃亡者眾。下官雖儘力安撫,終究力有不逮。前任李知縣為此夙夜憂嘆,這才……”
“這才一病不起?”江琰介麵。
王繼宗低頭:“下官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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