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東門的官道上,霜還泛著青白。
行至城門處,江琰剛勒馬,便見十來個身影從一側的背風處緩步走出——竟全是翰林院的同僚,官服外頭隨意罩著各色裘氅,嗬出的白氣在半空中一團團散開。
江琰怔愣之際,耳邊響起馮琦的聲音:
“五哥,我先去城外集合人馬,到前方等你。”說完便策馬而去。
“好傢夥!”嘉言伯之子崔既明率先迎上來,一巴掌拍在馬鞍上,“這大冷天的,江兄竟然策馬,這是想要從武了?”
江琰趕緊下馬,來到眾人麵前,“諸位同僚,馬上就要上值了,你們怎會在此?”
崔既明打趣,“忠勇侯府的公子出京赴任,怎麼能連個像樣的送行班子都沒有?這不,我們就來充場麵了!”
眾人鬨笑,笑聲裡卻帶著澀意。
鄭茂遠遞過來個酒囊:
“這可是我昨夜專門從樊樓賒的冰堂春,不過這債可得記你頭上。”
江琰拔塞飲了一口,還是溫熱的,辣勁沖得他眉梢一揚:
“好酒!到了即墨,拿海魚乾跟你換。”
“光是魚乾可不行!”
馮子敬介麵道,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扯出幅絹帛,嘩啦抖開,密密麻麻全是簽名。
“翰林院四十一人具名——請你到即墨後,每兩月至少寄回一篇《海邑風土記》。我們要看真百姓,真疾苦,而非州府報上來的錦繡文章。這任務,江兄接是不接?”
江琰細看那絹帛,打頭的“周容與”三字,字跡龍飛鳳舞,便是掌院學士。
往後是各種筆墨字跡,“鄭茂遠”“馮子敬”等人皆在列,甚至還有用硃砂按的手印——是那個總泡在藏書閣的周典籍,總說自己的字見不得人。
他喉頭滾了滾,卻說不出話。
氣氛一時靜了。
就在這時,遠處城門漸開,有早行的商隊銅鈴叮噹。
該走了。
江琰後退三步,將絹帛小心收好,向眾人長揖。
起身時,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將其中的土倒出一半另放,餘下半袋遞與鄭茂遠:
“諸君情誼,江琰無以為報。這囊中土……乃汴京護城河畔的土。”
他目光掠過每一張臉,“待他日歸來,還請諸君,與我把這土一一灑回故地。”
隨即翻身上馬,告辭離去。
剛行兩步,便聽馮子敬忽然吟道:
“此去滄浪非宦遊。”
江琰停馬,鄭茂遠介麵:
“以身礪節為民謀。”
緊接著,有人再次接下去:
“山河酬誌歸來日。”
江琰於馬上回首,對眾人揚唇一笑:
“與君復醉望北樓!”
馬蹄聲再度噠噠響起,不知是誰又打頭,朗聲高誦:
“為天地立心——”
聲音在晨霜裡裂開,惹得一旁行人商販紛紛側目而視。
卻見這群高戴官帽、內著青服之人對著前方馬背上的身影齊齊拱手,聲音頓時震徹城門內外:
“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江琰沒有回頭,隻高高舉起那隻酒囊揚了揚。
晨光刺破薄霧,把他揚鞭的身影拉得很長。
……
隊伍行出三裡,官道旁現出一座石亭。
簷角懸著的冰淩在晨光下泛著剔透的光,亭中石凳上,靜靜坐著個靛藍錦袍的少年。
江琰心頭一震,與馮琦對視一眼,急急勒馬。
“殿下?”兩人快步上前欲行禮。
趙允承已先行起身扶住:“免禮。”
少年的聲音清淩淩的,“天寒地凍,舅舅與表叔還要趕路,不必拘這些虛禮。”
他示意二人入亭,石桌上竟已備好紅泥小爐,銅銚子裏煮著醪糟,浮起裊裊白霧。
趙允承親自執勺舀了兩碗,推至二人麵前,自己卻隻端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邊緣。
江琰接過,暖意順著瓷壁滲入掌心,他出聲問詢:“殿下這是何時出的宮?”
“寅時三刻從角門走的,有母後給我的令牌。”趙允承答得平淡,“母後讓我給舅舅帶句話:海風厲,記得穿她去年送舅舅的那件麂皮坎肩。”
寅時三刻,已經兩個多時辰了。
“殿下不該冒險出城。”江琰低聲道。
趙允承抬眼,有著超越年齡的沉靜:
“《禮記》有雲:‘送往迎來,人道之大者。’舅舅、表叔此去,是為民,我來送,是為人倫常道。”
頓了頓,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書冊,遞給江琰:
“其他的東西,允承也沒有什麼能送給舅舅的。唯有這本《海濤誌》與這幅《竇叔蒙濤時圖》,是我前些時日在崇文館偶然翻到的,閑來無事便謄抄了一份,希望對舅舅有用。”
江琰接過書卷,指尖微顫。
又聊了幾句,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該回宮了。
趙允承起身,玄色披風在晨風中揚起一角。
走出三步,忽又回頭,晨光正好落在他半邊臉上,將那刻意維持的沉穩鍍上一層柔和的亮色:
“若海邊有特別的貝殼……舅舅,捎些回來吧。”
說完轉身登車,青篷馬車很快消失在官道轉彎處。
馮琦望著車馬揚起的細塵,輕聲道:“大殿下從小便穩重的不像個孩子,難得,他竟會討要貝殼,竟又像個孩子了。”
江琰也輕笑:“現在也不過十五罷了,並未長大。”
這一世,大皇子趙允承的軌跡到底也是變了,無論是與江家關係越發親近也好,還是驟然遠離了西北戰場也好,終究與上一世都不一樣了。
“我們走吧。”江琰對一旁的馮琦道。
“嗯。隨著馮琦一聲令下,隊伍繼續前進。
清越的馬嘶響起,離了繁華安逸的汴京城,向著遙遠的、充滿未知與挑戰的東海之濱——即墨縣,迤邐而去。
前路迢迢,地上兩行車轍印,一往東,一向西,都在初升的朝陽下,閃著粼粼的光。
新的篇章,就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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