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城門處早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對著官道方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白日裏官府貼出的告示,說欽差大人破了孩童失蹤案,救回了被擄的孩子,讓丟失孩子的人家明日去府衙認領。
大多數人內心嗤之以鼻,不過敢怒不敢言罷了。
當初丟了孩子前去報官,卻反被以命要挾,不準透露半句的,是這群當官的。
如今說孩子找回來,讓去認領的,又是這群當官的。
這群當官的,整天喊著為民做主,可嘴裏哪有一句實話,哪會真的為民做主。
然而,當龐大的隊伍緩緩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所有人的議論聲都戛然而止。
打頭的是幾排盔明甲亮、肅穆森嚴的騎兵。
緊接著,便是一長串用牛拉著的板車,足足有十幾輛之多!
每輛車上,都坐著五六個孩子!
牛車兩側均有持槍士兵進行護衛,隔絕了百姓過於靠近。
那些孩子,穿著明顯不合身但還算乾淨的粗布衣服,小的隻有三四歲,大的也不過十歲,一個個睜著茫然又帶著些許驚恐的眼睛,看著道路兩旁越來越多、越來越激動的人群。
寂靜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人群中一名婦人突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三娃!是我的三娃!娘在這裏啊!”
她發瘋似的想要衝破士兵的阻攔,伸出的手劇烈顫抖著,指向牛車上一個正茫然四顧的男童。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全場!
“丫丫!是丫丫!孃的心肝啊!”
“妹妹!爹孃你們快看,妹妹在那兒!”
“我的兒啊!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
哭喊聲、呼喚聲、難以置信的狂喜聲交織在一起。
無數百姓試圖湧上前去,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憔悴不堪的父母,有淚流滿麵的兄姊……
負責護衛的將領見狀,立刻下令士兵們組成人牆,竭力維持秩序,同時高聲呼喊:
“各位鄉親父老!稍安勿躁!孩子們都已平安歸來!所有丟失孩子的人家,明日一早,皆可到府衙門前登記核實,官府定會妥善安排,讓你們骨肉團聚!現在請勿擁擠,以免驚擾了孩子,發生意外!”
士兵們一邊阻攔,一邊也忍不住動容,耐心勸解。
一些年幼的孩子被這陣勢嚇到,哇哇哭了起來,而這哭聲更刺痛了外麵父母的心。
牛車在士兵的護衛和百姓們含淚的注視下,緩緩駛入城中,向著府衙方向行去。
那些丟失孩子的人家哪裏肯等到明日,一路跟著隊伍向府衙走去。
褚衡與陳驍歸來的訊息傳來,臨王等一行人紛紛來到門口迎接。
尤其看到牛車上那群孩子時,不免心中震動。
一些百姓擁在門口不肯離去,直言要等到明日。
臨王當即下令安排人讓他們前去認領孩子,身份核實無誤後即可畫押帶走。
眾人來到內堂,褚衡又將情況詳細彙報一番,以及將搜到的賬本、書信等證據呈上。
議事暫歇後,江琰便借巡查安置情況之名,來到了臨時安置獲救孩童的院落。
與地牢中那些麵黃肌瘦、飽受精神折磨的官眷不同,這些孩童雖然同樣精神惶恐不安,但仔細看去,多數孩子的臉龐甚至帶著點不正常的圓潤,身上的衣物雖不算新,卻也厚實整潔。
孩子們在安撫下情緒稍定,有的在喝粥用膳,有的蜷縮在角落。
在士兵的指引下,江琰很快便鎖定了一處——隻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正拿著湯匙,小心翼翼舀起麵前碗裏的粥,送到身邊另一個看起來更小、約莫三四歲的男童嘴邊。
年長的那個,眉宇間已能看出幾分未來的疏朗開闊,雖處困境,卻不見太多萎靡,就是蘇軾了。
而那個幼童,小口微張將遞到自己嘴邊的粥吞下,一隻手卻緊緊抓著兄長的衣角,小臉蒼白,眼神怯生生地打量著周圍,這定是蘇轍了。
江琰緩步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
“你們就是蘇軾和蘇轍?”
小蘇軾抬起頭,看向身著官袍的江琰,雖有些怯生,但還是依著禮數,拉著弟弟站起身來,像模像樣地拱手行禮:
“回大人話,小子是蘇軾,這是舍弟蘇轍。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小蘇轍則低著頭躲在兄長身後,小嘴抿得緊緊的。
不過還是被江琰看到,他偷偷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了自己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那份小心翼翼的勁兒,與旁邊雖也緊張卻不失大方的蘇軾形成了鮮明對比。
江琰蹲下身,與兩個孩子平視。
“不必多禮。我跟你們父親蘇洵是朋友,還有你們伯父蘇渙大人,他們都很好,等明日就能趕來,接你們回家了。”
聽到父親和伯父的訊息,小蘇軾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緊繃的小臉也鬆弛了些許,再次躬身:
“謝大人告知。”
而小蘇轍則是輕輕鬆了口氣,小手依舊緊緊攥著兄長的衣角,彷彿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看著這孩子此刻怯懦安靜的模樣,再聯想到他未來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上能夠穩居副相,以其沉穩練達、心思縝密,一次次為才華橫溢卻屢遭貶謫的兄長周旋打點,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仕途去營救……
這份藏於內裡的堅韌與擔當,遠比其兄外露的鋒芒更讓江琰感到觸動和好奇。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小蘇轍的頭,“你也很好,很勇敢,知道緊緊跟著哥哥。”
他又看向蘇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你是兄長,要好好照顧弟弟,將來……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小蘇軾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江琰話語中的善意,用力點了點頭:
“嗯!小子記住了,定會護好弟弟!”
小蘇轍則因為江琰的撫摸和話語,微微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江琰一眼,那雙清澈的眼睛裏,似乎少了一絲恐懼。
江琰對兄弟二人鼓勵地笑了笑,便起身離開。
他心中暗忖:蘇子瞻固然光耀千古,但其性情註定坎坷。反倒是這位此刻不顯山不露水的蘇子由,內秀於心,沉穩可靠,或許未來能在仕途上走得更穩、更遠。
這一世,若能稍加引導,或許這對兄弟的命運,都能有所不同。
接著,他找到了賀文璋的幼子。
那孩子被單獨安置在一間小廂房裏,由一名慈祥的老僕婦照看著。
他看起來極其瘦小,左手包裹著厚厚的紗布,隱約能看出缺失了兩指的形狀。
此時正沉默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疼,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符。
旁邊的僕婦低聲道:“大人,這孩子從救出來就沒說過話,不哭不鬧,東西也吃得很少……”
江琰心中一陣刺痛。
他知道,這孩子遭受斷指之痛,還被囚禁於魔窟,心靈的創傷遠比身體的殘疾更為深重。
更何況,他的家人……已有人交待,早在賀文璋逃出眉州之時,他的家人便已全部被害,屍體更是被丟到山林喂那些野獸了。
他蹲下身,看著眼前的孩子,輕嘆一聲。
“好孩子,還記得你父親賀文璋嗎?”
許是聽到了聲音,那孩子扭臉看向他。
江琰緩緩道:“你父親是縣令對不對?他為了救你,也為了救所有被拐的孩子,一路拚死走到京城,見了陛下。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回來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等你父親回來團聚,可好?”
不知道孩子聽懂了沒有,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依舊沒有言語。
江琰又嘆了口氣,知道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他吩咐僕婦好生照料,心情沉重地離開了房間。
不遠處,傳來那些找到孩子的家庭爆發出的陣陣歡呼與哭泣。
江琰緩緩朝那邊走過去,看著他們抱著自己的孩子相擁而泣,心裏為他們高興。
但幾步之外,有的人卻宛若置身地獄。
一個中年婦人蹲在地上,崩潰的大聲哭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始終不肯離去。
一名漢子跪在地上朝那幾個官員拚命磕頭,嘴裏唸叨著再讓他進去找一遍。
還有牆根處站著一個身影瘦弱的婦人,任憑一旁的男子怎麼拉也拉不走,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茫然又空洞。
……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那麼多孩子都找回來了,怎麼偏偏沒有自己家的。
那他們的孩子去哪了?
天這麼黑了,他還那麼小,他怕不怕?他有飯吃嗎?衣服穿暖了嗎?
他……還活著嗎……
江琰突然想起眉山縣,那個因為孩子丟失,神智癲狂的婦人。
希望與絕望,團聚與永訣,在這個夜晚的眉州府城,交織上演。
這種場景,在未來幾天將會持續上演。
江琰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抬頭望向星空,心中充滿了對逝者的哀悼,以及對生者未來的期盼。
隻願明日的審判,能讓兇手付出慘痛的代價,來告慰那些無辜之人的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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