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的清晨,天光未亮,微風中仍帶著幾分寒意。
忠勇侯府門前,江琰、江瑞兄弟二人正準備去各自府衙上值。
小廝們牽著馬車過來,忽然,一個黑影從街角的陰影裡猛地竄出,直撲江琰!
“國舅爺!國舅爺救命啊——!”
那人聲音嘶啞淒厲,如同夜梟啼哭。
江石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將那人攔在幾步之外。
藉著微弱的燈光,隻見來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麵,裸露在外的雙手和腳踝佈滿了凍瘡和皸裂的血口子,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儼然是一名乞丐。
江瑞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過來,皺眉看著。
那“乞丐”被江石攔住,無法近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哭喊道:
“國舅爺!下官是眉州府丹棱縣縣令賀文璋!有天大的冤情要上達天聽,麵陳陛下!事關眉州數百名孩童被拐,性命攸關,求國舅爺看在那些無辜孩童的份上,幫幫下官,替眉州百姓伸冤啊!”
孩童被拐?江琰心頭一震。
前世……眉州確實發生過一樁驚天動地的拐賣孩童大案,牽連甚廣,眉州知府、同知乃至下屬多名官員落馬。
即便他當時是個不理世事的紈絝,也有所耳聞。
前世的案子是如何爆出的,他並不明確,但這一世,這滔天的冤情,竟以這種方式,直接撞到了他的麵前!
他示意江石稍安,沉聲問道:
“你說你是縣令,有何憑證?”
“有!有!”賀文璋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小包,雙手顫抖地遞過來。
“下官的任命文書與官印在此!請國舅爺過目!”
江石上前接過,仔細檢查了油布包並無異樣,才轉身交給江琰。
他又迅速在賀文璋身上搜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暗藏任何利器,才對江琰點了點頭。
江琰解開油布,裏麵確實是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和一枚官印。
他展開掃了一眼,是加蓋著吏部印信的官員任命文書。
江琰是一甲進士出身,授翰林院編修時,任命文書加蓋的是帝王玉璽,與五品以上官員相同。
而二甲、三甲同進士及低階官員的任命,纔是加蓋吏部印信。
他無法分辨這文書真偽,便將其遞給身旁的江瑞:“二哥,你看看。”
江瑞接過文書,湊到門房特意拿來的燈籠下,仔細辨認上麵的印信、格式。
片刻後,他麵色凝重地低聲道:“五弟,這印信和格式……看起來,似乎是真的。”
江琰心下雖已信了七八分,但依舊存著一份謹慎。
他看向跪地不起、眼巴巴望著他的賀文璋,開口道:
“賀……縣令,若你所言屬實,此事關係重大。本官可派人送你去京兆府,由京兆尹受理……”
“不可!萬萬不可啊國舅爺!”賀文璋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驚慌。
“下官一路輾轉來京,能見到您,已是拚盡性命,是不幸中的萬幸!如今,下官的行蹤已然暴露,此時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若是把下官交由京兆府,隻怕再沒命走到陛下麵前了!下官現在……誰都信不過啊!”
他再次重重磕頭,額頭瞬間一片青紫,“下官不求其他,隻求國舅爺能親自護送下官到宮門,敲響登聞鼓!隻要能讓下官見到陛下,將冤情上達,其餘事情,絕不敢再勞煩國舅爺!”
此刻,府門前的動靜已經引來了幾個早起擺攤的販夫走卒和鄰近府邸開門灑掃的奴僕,遠遠地圍觀著。
賀文璋的身份雖尚有疑點,但他那淒慘的模樣、絕望的眼神和“數百孩童”的字眼,讓江琰心中已信了十之**。
江瑞附在江琰耳邊快速低語:
“五弟,父親已先行上朝。此事乾係太大,貿然敲響登聞鼓麵見陛下,萬一有詐,你我擔待不起。不如先帶他去京兆府,同時派人去吏部協同查驗這份文書與官印。若當真如他所言,再由京兆府的人一同護送,更為穩妥。”
江琰點頭贊同,遂對賀文璋道:
“賀縣令,你的顧慮本官明白。但宮門禁地,非同小可。為防萬一,本官先帶你去京兆府,驗明你這文書真偽。若確為真,本官便與京兆府的官員一起,親自護送你前往皇宮,敲響登聞鼓!你看如何?”
賀文璋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光亮:
“如此甚好!甚好!下官多謝國舅爺!多謝國舅爺!”
江琰立刻吩咐增調一隊侯府護衛隨行,一行人不再耽擱,簇擁著狀若乞丐的賀文璋,浩浩蕩蕩直奔京兆府衙門。
而江瑞則親自前往吏部找人。
到達京兆府時,天色剛矇矇亮。
聽聞忠勇侯府五公子攜一“乞丐”前來,言有驚天冤情,當值的京兆府少尹崔文璟不敢怠慢,立刻親自出迎。
在府衙內堂,崔文璟仔細查驗了那份任命文書和官印,又詢問了賀文璋幾個吏部銓選和眉州官場的細節,賀文璋皆對答如流。
這時,吏部也有一名主事抵達,確認任命文書做不得假,眉州眾官員名號也全都對的上。
崔文璟麵色越來越凝重,最終對江琰拱手道:
“國舅爺,此人,應當就是丹棱縣令賀文璋。”
事態至此,已無可疑。
崔文璟深知此事重大,絲毫不敢耽擱,立刻點齊一隊衙役,與江琰一同,護送著賀文璋,快步向皇城方向而去。
太極殿,景隆帝剛與群臣議完政事,正準備宣佈散朝,忽聽宮門外傳來沉悶而急促的鼓聲——咚!咚!咚!
登聞鼓響!
滿朝文武皆是一驚,紛紛側目。
景隆帝眉頭一皺,沉聲道:“何人在外擊鼓?去看看!”
很快,殿前侍衛入內稟報:
“啟稟陛下,是與京兆府少尹崔文璟,翰林院編修江琰,帶著一名……狀似乞丐之人,在宮門外擊鼓鳴冤!”
江琰?乞丐?
景隆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傳他們上殿。”
“宣——京兆府少尹崔文璟、翰林院編修江琰、鳴冤者上殿——”
三人步入莊嚴的太極殿。
江琰與崔文璟拱手行禮:“臣參見陛下。”
而那一身襤褸的賀文璋,則是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與難以抑製的激動,嘶喊道:
“陛下!陛下!臣眉州丹棱縣縣令賀文璋,有滔天冤情上奏!臣……終於見到陛下了!”
景隆帝看著台下那如同乞丐般狼狽的官員,眉頭緊鎖,先看向江琰:
“江琰,這是怎麼回事?”
江琰上前一步,將自己清晨在府門外如何被賀文璋攔住,其如何陳述冤情,自己又如何帶其去京兆府驗明身份,最後一同前來敲登聞鼓的經過,簡明扼要地稟報了一遍。
景隆帝的目光這才落到賀文璋身上,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壓:
“賀文璋,你身為朝廷命官,為何弄成這般模樣?有何冤情,從實道來!”
賀文璋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開始陳述那駭人聽聞的經過:
“陛下!去年六月起,丹棱縣境內接連發生數起孩童失蹤案件,臣不敢怠慢,立刻派人詳查。這一查之下,竟發現……發現此事背後,隱隱有眉州府同知的影子!”
“臣驚恐萬分,不敢隱瞞,立刻將查到的線索密報知府陳雲亮。可誰知……誰知兩日後,陳元亮召集下屬幾個縣令、縣丞齊聚府衙。他……他竟當眾直言,此事乃‘上麵貴人’所需,要徵集八十一名童男、八十一名童女!如今數目未齊,令臣等人各自回縣,務必在一個月內,每縣再‘湊齊’五對童男童女‘敬上’!有人問要這童男童女為何?那陳知府竟說要——煉丹!”
話音剛落,大殿裏群臣紛紛倒吸一口氣,麵露驚愕之色。
景隆帝臉色更是陰沉的彷彿要滴水,手緊緊握住龍椅扶手,身體微微前傾。
隻聽賀文璋繼續開口:
“彭山縣李縣令為人剛正,聞言當場拍案而起,怒斥陳元亮草菅人命,喪盡天良,聲稱要立刻上奏朝廷!可……可他的話還沒說完,侍立在旁的侍衛竟突然拔刀,當場……當場將李縣令刺死!”
賀文璋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群臣已經是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緊接著,一隊官兵押著幾個被五花大綁、嘴裏塞著布團的人進來……那……那竟然是在座諸位同僚家中親眷!其中,也有臣那年僅十歲的幼子啊!”
賀文璋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陳元亮威脅臣等,若想親眷活命,就乖乖照辦!否則彭山縣令的下場,就是我們的下場!然後……便放臣等回去了。”
“臣回到縣衙,心如刀絞!一邊是親生骨肉命懸一線,一邊是上百無辜孩童即將遭難,更是國法綱紀、道德淪喪!臣無法坐視,悄悄派出三名絕對信得過的親隨,其中兩個趕往京城,另外一個去尋當地駐軍指揮使潘奎。可……可第二天,那三名親隨的屍首,就被扔在了縣衙門口,身首異處!臣懷疑,那潘奎定是也參與了此事,與他們同流合汙,否則僅憑府城官兵,他們怎會有如此膽量和能力。”
“又過了兩日,一個錦盒送到了臣手中……裏麵……裏麵是兩根血淋淋的……小兒的手指!是……是臣那孩兒的啊!”
賀文璋伏地痛哭,聲音撕心裂肺。
“訊息送不出,孩兒的命攥在對方手裏……臣便知曉,他們是要逼迫臣等乖乖聽命,哪怕獻上一名孩童,便也是上了賊船,今後再也洗脫不清身上臟汙。可臣身為一方父母官……隻能狠下心,將幼子與一家老小置於虎口。喬裝改扮,又故意穿著濕衣捂出滿身嚇人的紅疹,混在流民乞丐之中,才得以僥倖逃出丹棱,逃出眉州……然後一路乞討,東躲西藏。直到正月裡,才……才終於到了京城……”
此時,吏部尚書出列奏道:
“陛下,臣記得去年八月,眉州府確有上報,言彭山縣縣令在由府城返回轄地途中,遭遇山匪,不幸罹難。當時陛下震怒,還曾下旨命當地駐軍配閤府衙,務必剿滅匪患,以慰忠良。”
景隆帝的鼻孔喘著粗氣,他強壓怒火,盯著賀文璋:
“你既然正月便到了京城,為何直到今日,才來敲這登聞鼓?又為何偏偏當街去攔江琰?”
賀文璋抬起頭,臉上滿是悲憤與無奈:
“陛下明鑒!微臣這般模樣,如何能接近宮闈?隻怕還未靠近,就被當成瘋丐亂棍打死了!臣原本想去京兆府,可轉念一想,那陳元亮敢如此膽大包天,封鎖訊息,更是口口聲聲提及‘上麵貴人’,臣……臣實在不敢確定,這京城之中,是否有他們的同黨接應?臣擔心,一旦進了京兆府,便是自投羅網,再也出不來了!”
“所以臣再三思量,便想著尋一位身份貴重,可直達天聽,又能讓臣信得過的忠臣。多方打探之下,才……才鎖定了江編修。”
他看向江琰,眼中充滿了孤注一擲的信任。
“一則江編修出身忠勇侯府,又是當朝國舅,今科探花。二則臣這段時日在京遊盪,也聽聞國舅爺素有俠義之心。當然,最重要的是……是國舅爺寫下的那句——‘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賀文璋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執拗與信念:
“臣以為,能寫出這般詩句的人,必是剛正不阿、有風骨氣節之士!若是連這樣的人都信不過,那這京城,臣……臣實在不知,還能相信誰了!”
“轟——!”
景隆帝再也抑製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起身!
殿內百官被天威震懾,紛紛跪伏在地。
“好!好一個眉州知府!視國法如無物,視人命如草芥,挾持官員,殺害忠良,封鎖州府,隻手遮天!”
景隆帝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凜冽的殺意,“他們眼中,可還有一丁點人倫道德,可還有我大宋的王法!”
“陛下!”賀文璋再次出聲。
“臣在逃往京城途中,還曾遇到永嘉大長公主的人拿著臣的畫像在打探。臣擔心……臣擔心……”
話到嘴邊,他到底拐了個彎,“臣不知大長公主所謂何意?沒敢貿然相認,隻一路往京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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