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的光影映在江筎寧的臉上,明明暗暗,神色難辨。
祖母這番話,江筎寧自是曉得是真心為她籌謀:在這府裡尋個依靠,謀一樁安穩姻緣。
可國公夫人瞧不上她,縱是祖母安排,她與崔瑾之間終歸橫著那道溝壑,如何能成其好事?
“怎麼,你不中意瑾兒?”老夫人見她垂眸不語,指尖摩挲著腕間佛珠,眉間泛起一絲疑色,忽又想起什麼,“說起來,這兩年你與琅兒倒是走得近,他雖小你一歲,可誌趣與你相投,莫非……你更屬意琅兒?”
江筎寧聽得“琅兒”二字,喉間一嗆輕咳不止,忙舉錦帕掩口,可萬萬不能讓祖母再起這般念頭!
如今她在府中遠遠瞧見崔琅的影子,都恨不得繞道而行。
老夫人見她神色有異,索性直截了當:“筎寧,祖母問你一句真心話,不許瞞著……瑾兒和琅兒,你瞧著,哪個更合心意?”
江筎寧滿心無措,祖母竟還讓她挑上了!
迎著老夫人滿含期待的目光,她臉頰漲紅答道:“瑾表哥君子如玉,風采卓絕,任何女子見了他,隻怕都情難自控……”
若是非要從崔瑾、崔琅之間選個出來答覆祖母,她彆無選擇,隻能選崔瑾,總不能選那個令她避之不及的病嬌表弟。
老夫人聞言,臉上頓時綻開欣慰的笑意,連連頷首,果然冇有看走眼。
“祖母疼愛,筎寧感激不儘。
隻是婚姻大事,終須父親做主。
”江筎寧忙搪塞,隻盼著能藉此岔開話頭。
老夫人眼底閃過一絲讚許,笑著又拍了拍她的手:“這是自然,祖母會寫信與你父親商量,定不會委屈了你。
”
話音方落,門口傳來輕響。
江筎寧側目望去,見崔煜立在門口,身著郡守官服,麵色冷峻肅然。
便就是瞧了他一眼,她冇來由地發怵。
今夜崔煜因公務繁忙而晚歸,聽聞祖母問起他,便特意來請安。
方纔他行至門口,尚未進門,便聽見她嬌柔之聲:“瑾表哥君子如玉,情難自控……”那聲音軟綿,帶著幾分羞色。
老夫人一見長孫進來,臉上的笑意更甚,連忙揚手招呼,語氣親昵:“煜兒來得正好!方纔正問起筎寧的心意,你便來了,倒是趕得巧。
”
“祖母。
”崔煜英姿身軀微微一躬。
他餘光輕瞟,見她滿臉紅霞,似有無措的嬌憨,恰如枝頭初綻的桃蕊,嬌嫩惹眼。
他視線未停,麵上的情緒被深深掩去。
老夫人看了看眉眼溫順的江筎寧,欣然對崔煜道:“你這表妹,對瑾兒心意暗許,這般一來,兩情相悅,我也能放心了。
”
這孩子在府裡多年,從不讓人操心,乖巧得讓人心疼。
如今為她尋個好歸宿,老夫人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崔煜微微頷首,薄唇輕抿,淡淡應了一聲:“祖母周全。
”
老夫人又關切地問了幾句崔煜的公務,叮囑他莫要太過操勞,隨後話鋒一轉:“煜兒,你精通道醫,筎寧身子孱弱,這些年也多虧了你照拂。
往後,你再花些心思,好生調養她的身子,莫要讓她受病痛之苦。
”
“孫兒謹記祖母囑托。
”崔煜恭敬應下。
江筎寧稍稍抬眸覷視崔煜,他仍是清冷之姿,瞧不出喜惡。
不多時,老夫人又托崔煜替她把脈複診,而後覺著身子乏了,便在李嬤嬤攙扶下起身入內室歇息。
屋中隻剩二人,暖閣內的燭火雖明,卻靜得氣氛凝滯。
江筎寧坐在原地,目光相撞,一時緊張又輕咳了幾聲,忙用錦帕掩嘴。
她這副嬌弱模樣,平添幾分病美人的嬌怯之態。
崔煜目光淡淡,示意她伸手,江筎寧依言將手腕擱在桌案上。
他在她身側落座,手臂微抬,三指輕輕搭在她腕間。
不過是尋常診脈,可他方一靠近,那清苦冷冽的氣息便先一步將她裹住。
江茹寧哆嗦了下,下意識便要縮手。
“彆動。
”
聽得他低沉的聲音,她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身子繃得筆直,眼睫垂下,顫個不停。
怎就如此畏他懼他,江筎寧自個兒心裡也不明白,總之每每與他近處,便慌得不像是自己。
他指腹微微用力,指尖精準地按著她的脈搏,似帶著莫名灼熱,順著肌膚,蔓延至心底。
江筎寧低頭垂眸,心跳“噗通噗通”個不停,連呼吸都緊了。
崔煜微微闔目,指下輕按,卻久久一字不語。
暖閣內寂靜得愈發壓抑,江筎寧心頭髮麻,又不敢開口問話。
就這麼僵持著。
他明明是診脈,神色平靜,她卻覺得自己像是犯了大錯,得承受令人窒息的沉默。
時辰彷彿凝住,每一息都是煎熬。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冷沉得嚇人。
江筎寧看不透他眼底那難以捉摸的情緒,心跳亂得不成章法,連帶著脈搏也失了節奏。
“心緒不寧。
”他唇角勾起涼意,聲音低啞。
“許是……有些悶熱。
”她小心翼翼應聲。
“心靜,自然涼。
”他眸子愈發晦暗,手指穩穩搭在她腕間,全無收回之意。
下一瞬,他微微傾身,又靠近了半分。
那片高大的陰影,瞬間將她整個人覆下,她恍覺自己被困在其中,心底泛起酸澀。
“脈象偏急,心浮氣躁。
果然是心有所屬,故而難以自持。
”
江筎寧錯愕凝眸,不敢相信這冰冷而戲謔的話,是從清冷寡言的崔煜口中說出來。
她的臉頰紅潤滾燙,羞得將頭邁低,輕聲辯解:“表哥誤會了。
”
崔煜指尖微微用力,按壓著她紊亂的脈搏:“我誤會什麼?”
“……”江筎寧話哽在喉間,不知該如何辯解。
總不能告之,方纔那番話,不過是為安撫祖母的無心之言罷。
在國公府,除了老夫人真心疼愛,她便再無依靠,能有什麼選擇?
被他氣息緊逼,以及那冰冷話語刺痛,她委屈湧上心頭,眼眶漸漸紅腫。
崔煜見她眸底淚光盈盈,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心頭的冷意稍稍褪去,意識到言語失態。
“身子孱弱,便少些胡思亂想。
安心調養,莫要辜負祖母的心意。
”他喉結微微滾動,指尖力道緩緩鬆開。
江筎寧這才慌忙收回手,小拳頭緊攥衣袖裡,覺得眼下拘謹難堪。
“有勞表哥。
”她心底掙紮片刻,眉梢微揚,添了幾分病弱的柔媚。
她脈脈凝望著崔煜,眼波流轉,這招百試百靈,但凡她示弱,他便會有所收斂,不再追問那些讓她難堪的話語。
這我見猶憐之姿,落入崔煜眼裡,他眸子竟亮了一瞬,似有星光閃爍。
她被他沉沉目光鎖在方寸之地,逼得她眉蹙如煙,垂首掩唇,連連咳了起來,咳得滿臉通紅。
這咳聲是故意的,隻為暫避他令人窒息的壓迫,想藉故脫身,回桂枝院安歇,免得再這般窘迫對峙。
“表哥,我忽感不適,想先行……”
話未說完,崔煜已立在她身側,未曾察覺她的刻意,當她真是氣弱體虛,風邪侵體。
不等她反應過來,他修長的手指已將她衣襟上的盤扣迅速解開,無半分拖遝。
“表哥!咳咳咳——”江筎寧縮身想避,卻被他左手按住了肩膀。
衣襟微斜,露出她瑩白的後頸,崔煜的手掌落下,按在她頸後風池之位,力道沉而不重,全然是醫者護持之態。
江筎寧暗自懊惱,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她渾身止不住地輕輕顫動,頸後本就敏感受觸,被他微涼的手掌按著,又癢又麻。
心頭亂如麻絲,竟覺得這姿態些許親近曖昧……可她不敢胡思亂想,對這位雲端之上的表哥,她自認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好些了麼?”他稍俯身低頭,唇瓣近在她耳畔。
她耳朵好癢,頃刻間燒得耳根赤紅,竟覺他話語溫柔,這是錯覺?惶惶不安,羞澀與恐懼交織在一起。
“謝,謝表哥,好多了。
”江筎寧結結巴巴應聲,看不清身後人究竟是何神情。
她隻感覺到他手指頓了下,便繼續穩穩按揉。
她不斷口嚥唾沫,因他近在咫尺,清淺的呼吸拂過她耳後碎髮,氣息相纏。
每一寸靜默,都透著難以言說的張力。
江筎寧衣襟鬆敞,被他手指燙得她坐立難安,睫羽顫個不停,既虛又慌,萬般情緒攪在一處,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咳咳咳!”
“靜心,吸氣,勿胡思亂想。
”
聽著他的話語,江筎寧不斷強壓情緒,平複心境,這才呼吸順暢好受了些。
待她氣息平和下來,崔煜緩緩收回了手,側頭不再看她,隻淡淡囑咐:“按時服藥、藥浴,莫要再心緒不寧,否則,藥效難成。
”
說罷,他轉身立於一旁寫藥方,背對著她,恢複了平日的淡漠。
江筎寧忙扣好衣襟上的盤扣,如釋重負般喘了口氣,肩頭微微鬆弛下來:“是,表哥的話,我記住了。
”
她望著他清冷的背影,那衣影與紅燭的光影交疊,竟暈染出孤冷美感。
“表哥,我可否先行一步?”江筎寧謹慎問道,手指絞弄著錦帕。
得到崔煜的點頭迴應,她忙踮著腳尖,匆匆逃離,繡鞋輕抬跨過門檻,衣裙下襬輕掃過門沿。
總算跨出門來,她拍了下心口,怪異感這才緩緩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