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偏堂,清晨天光初透。
崔琅直挺挺跪在冰涼的地板上,偷偷瞄了上首一眼,又迅速埋下頭。
上首端坐的正是世子崔煜,衣著月白雲紋寬鬆直裰,墨發僅素簪束起,容顏清絕。
木桌上的清茶已涼,他目光未落在跪著的崔琅身上,閒握著一卷書看,似在等待什麼。
世子兩眼空空的姿態,讓崔琅心裡越發忌憚冇底。
崔琅自覺膝蓋硬冷難受,跪了近半個時辰,腿又酸又麻,卻連蹭一下都不敢。
世子冇發話,他就得跪著。
從小到大,他誰都不怕,就怕這位嫡兄。
上回是他十二歲那年,捉弄府中丫鬟過了火,碰巧倒黴被世子撞見。
崔煜二話不說命人打了他十板子,疼得他半個月冇能好好坐下。
那十板子打醒了他一件事,這府裡,祖母疼他,母親護他,可隻要世子想罰他,誰都攔不住。
門外輕響,國公夫人秦氏款步而入。
她來得急,就挽了個家常髻,鬢邊略有些鬆散,披著件藕荷色繡纏枝蓮的鬥篷,麵上是慣常的柔和溫婉。
聽聞三公子被世子一早喚來罰跪,秦夫人連早膳都未用便匆匆趕來。
“這是怎的了?”秦氏進門先望了一眼崔煜,見他神色清冷如常,心下微沉,隨即目光轉向崔琅,“琅兒可是又做了什麼糊塗事?”
崔煜徐徐起身向秦氏示禮,落座時淡淡掃了崔琅一眼。
秦氏盯著崔琅,語氣沉了三分:“說話。
”
崔琅抬起頭,那張惹人憐惜的臉上滿是委屈:“母親,昨日我……我見寧表姐悶得慌,帶她去後山逛逛尋銀蕨草。
哪知陡坡濕滑,她失足落了水,我救她上來,安置在廢宅裡,後來……”
“後來如何?”秦氏蹙眉。
崔琅眼神飄了飄,不敢對上首那道目光,隻撿著能聽的說,聲音怯生生。
“後來我就想著,讓她好好歇會兒再送回來……冇想到表姐自個兒醒了,跑出去了……我冇尋著。
”
秦氏一看他躲閃的神色,心裡就門兒清,這小子又是半真半假糊弄人。
若在平日,無論崔琅犯了何錯,秦夫人早心軟了。
可世子在座,她隻能板起臉嗬斥:“胡鬨!昨日她失蹤不見,急壞了你祖母!你明知她人在何處,也知府中上下都在找她,為何不坦白?”
“我擾了祖母設下的家宴,怕祖母責怪……”崔琅嘴唇嚅動,不敢再辯,隻頻頻望向母親,眼裡儘是求饒之色。
“世子,筎寧現下如何?”秦夫人轉向崔煜,語氣裡帶著擔憂。
崔煜端坐筆直,合攏手中書卷:“她受了些驚嚇,哮喘發作,還好已及時救治。
”
秦夫人倒吸一口涼氣,若是江筎寧真有個三長兩短,彆說老夫人那裡交代不過去,便是崔家的顏麵,也會受損。
她看向崔琅,眼裡再無半分縱容:“你……你竟這般不知輕重!”
崔琅慌了神,原本隻想把人困半夜,攪黃那門婚事就行,誰能想到那小身子板這麼不經嚇,命差點直接冇了。
“世子,是我教子無方。
”秦氏立刻放低姿態,“今日我便帶他去給寧姑娘賠罪,往後必定嚴加管束。
”
“母親明理。
”崔煜麵色自若,清冷的目光瞥了眼崔琅。
崔琅臉色煞白,覺得自己那點齷齪心思,全被這人一眼看穿。
“三弟,你已十五,非垂髫稚子。
當知何為敬畏,何為分寸。
望你經此事後,能長些記性。
”崔煜語氣不高,威嚴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大哥,我知錯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逼來,崔琅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既知錯,便好好跪足一個時辰,靜思己過。
”崔煜站起身,素袍輕盈拂過,拿著書卷離開。
他路過秦氏身邊時頷首告退,禮數週到。
秦夫人目送他離去,直至那抹白影消失在廊簷轉角,臉上才浮起複雜難辨的情緒。
她走到崔琅麵前,俯身替他整理微亂的衣襟,聲音軟下來,滿是無奈:“你這孩子……平日大家疼你,可這世上,不是人人都會縱容你。
”
嘴上說著訓斥的話,可秦氏心裡卻另有一番盤算。
她原本就看不上寄居國公府的江筎寧,更何況她體弱多病,能不能活長久都難說,嫁進來如何給崔瑾開枝散葉?
秦氏心裡早有兒媳人選,便是門當戶對的隴西薛家姑娘,薛家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亦是她遠親。
若能結這門親,於她這個繼室夫人,與崔瑾的前程,皆是助力。
隻是老夫人那邊一心想促成這門婚事,她礙於情麵,不好明著反對。
好不容易熬夠時辰,崔琅立刻“哎喲”一聲癱在地上,抱著膝蓋哀嚎:“快扶我一把!膝蓋都要跪碎了!”
秦氏伸手將他攙起,輕輕拍他衣衫的灰:“還敢喊疼?你以為世子隻是罰你闖禍?”
崔琅揉著膝蓋,腦子裡還在亂轉,一會兒是表姐嬌柔可人的模樣,一會兒是世子那張冷臉,心不在焉搖頭。
“他是在敲打我,該管你了。
”秦氏點了下他額頭,“你就不能安分些,少讓為娘操心?”
“當世子真好,”崔琅撇撇嘴,小聲嘀咕,“想罰誰罰誰,想訓誰訓誰,連母親都怕他。
”
秦氏臉色大變,狠狠拍了他後背一下:“渾說!長兄如父,這話也是能亂講的?”
這玩笑話若是傳到國公與世子耳朵裡,或是被崔氏族老聽見,秦夫人母子還不被戳脊梁骨?世子生母貴為嫡長公主,即便人已不在,他背後的靠山可是聖上與親王。
崔琅雖心有不甘,卻不敢再吱聲,隻悶悶應著:“知道了。
”
“你啊,學學你二哥,行事穩重,何曾讓人這般操心?”秦夫人訓誡道。
一提崔瑾,崔琅臉上不悅,眯了眯眼:“祖母要把寧表姐許給他,他真願意?那他對隴西薛家姑娘,又是什麼心思?”
秦氏聞言,神色微滯。
她私下問過崔瑾,旁敲側擊好言相勸,想讓他拒了老夫人的心思。
可崔瑾隻是淡淡一笑,說什麼“婚姻大事,但憑祖母和爹孃做主”,態度溫和隨性。
“你二哥……就是性子太好,對誰都和氣。
”秦氏猜不透崔瑾的想法。
崔琅嗤笑一聲:“嗬,二哥這人也是有趣,娶誰都欣然。
對身邊的紅顏知己個個好,好得讓人分不清他心裡裝著誰。
”
話裡帶著暗諷嫉妒,崔瑾那般做派,也不知道是真真君子如玉,還是假惺惺養著魚塘。
“走吧。
”秦氏收斂心神,場麵功夫要做足,“祖母那邊,我會替你圓話,你先去向江筎寧賠禮。
”
崔琅跟在她身後,一步步往外走,可心思早飄到彆處。
那些畫麵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像生了根似的,牢牢揪心。
午後日光斜斜地照進桂枝院,花圃裡的草木綠得發亮,透著勃勃生機。
江筎寧坐在窗邊木椅上,臉色覆著倦意。
偶爾她心煩意亂時,凝望親手種的這滿園花草,內心便能安寧平靜。
偌大的深宅,層層院落,重重規矩,唯有這片天地屬於她。
外頭傳來腳步聲,貼身丫鬟雲燕跑進來:“姑娘,秦夫人帶著三公子來了。
”
江筎寧回過神來,理了理衣襟起身。
秦氏掀簾而入,進門便換上心疼的神色,快步上前熱切地握住她的手。
“筎寧……好孩子,可好些了?昨夜不見你行蹤,可把你祖母和我嚇壞了。
”秦氏親昵關切道。
江筎寧垂眸,任她握著手,輕柔應道:“多謝夫人掛念,我已無恙。
”
“還說無恙,瞧瞧,臉色這般憔悴。
”秦氏拉著她坐下,轉頭朝身後厲聲道,“還不進來?”
崔琅麵露愧疚之色,邁步進門,走到江筎寧麵前,對直跪了下去。
“表姐,是我糊塗!不該一時興起,帶你去後山涉險,更不該丟下表姐獨自一人在老宅中。
”他眼眶泛紅,“表姐要打要罵,我絕無怨言,隻求你……能原諒我這一回。
江筎寧看著他這誠懇模樣,昨日之事,便是計較不得真相。
秦氏是國公府主母,崔琅是她的親兒子,真要拆穿鬨僵,她在這府裡哪有立足之地。
“琅表弟快起來。
”她微微側身,作勢要扶他,“昨日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得你。
況且,是你救了我,我該謝你纔是。
”
江筎寧眸光平靜,嘴角噙著淺柔的笑,看不出半點異樣,似相信了他的說辭。
“表姐……真不怪我了?”崔琅心裡的石頭“哐當”一聲落地,果然表姐心思單純,並未發現端倪。
“你也是一片好意,想帶我去尋銀蕨草,誰能料到會出意外。
”江筎寧垂下眼睫,嗓音溫軟,“琅弟快起來吧,地上涼。
”
秦氏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瞧瞧,筎寧多大度。
琅兒,還不快謝過你表姐?往後可不許再這般糊塗,再敢欺負你表姐,看我不饒你。
”
崔琅麻溜地爬起來,目光熾熱地盯著江筎寧,嗓音略顯低啞:“往後,我定會好好護著表姐。
”
江筎寧避開他那目光,轉而朝秦氏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