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抬手朝門外招了招,丫鬟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紅漆小木箱進來,放在桌上時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筎寧啊。
”秦氏親手開啟箱蓋,露出裡頭滿滿噹噹的首飾——金釵步搖、玉鐲珠串等璀璨奪目,“這是舅娘我一點心意,給你壓驚的。
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跟我說,千萬彆委屈了自己。
”
江筎寧的目光掃過那箱珠寶,心底透亮。
秦氏親自帶著崔琅來賠罪,又送上這麼一箱珠寶首飾,麵上是心疼,實則是敲打,拿了東西,昨夜之事到此為止,就彆再提了,更彆在老夫人麵前說錯話。
她抬眸對上秦氏溫暖的笑容,欠身行禮:“多謝夫人疼愛,可這些太貴重了,我受之有愧。
”
“有什麼愧的?”秦氏又拍拍她的手,語重心長,“老夫人一直囑咐我,要好好照顧你。
在這府裡,我把你當親女兒一般看待,彆跟我客氣。
”
江筎寧踟躕片刻,堆起感激的神色:“那我……謝過大夫人。
”
秦氏滿意地笑了,拉著她說了一會兒話,囑咐她好生休養,缺什麼隻管差人去取,這才離開。
崔琅走在後麵,臨走前,目光黏在江筎寧身上,彷彿她是屬於他的珍寶。
江筎寧壓著心底的怒意,裝作全然未覺。
“表姐好生歇著,我得空再來看你。
”崔琅語氣殷切,滿是不捨,腳步挪得磨磨蹭蹭。
“好。
”江筎寧也不看他,隻淡淡點了下頭。
崔琅路過花圃時,陰惻惻的目光不經意掃視,瞥見了那株玉心蕊幼苗。
他記得清清楚楚,這是崔瑾前不久送給江筎寧的珍稀花苗,費了不少心思才尋來的。
趁無人注意,他悄悄湊過去,抬腳就想狠狠踩下去,把這株礙眼的花苗踩斷。
“琅表弟!”房門口傳來江筎寧清亮動人的聲音。
崔琅渾身僵住,腳懸在半空,硬生生停住,重心一晃,差點摔進花圃裡,鬨出笑話。
他慌忙穩住身形,腳踝卻狠狠扭了下,疼得他倒抽口冷氣,嘴角都抽了抽,卻硬是冇敢哼出聲。
崔琅忙腳尖輕輕點了點花苗邊兒上的泥土,若無其事般回頭看向她:“我,我幫表姐看看土鬆不鬆……嗯,不錯,定能長得好好的!”
他說得一本正經,卻是痛得紅了臉,江筎寧看他欲蓋彌彰的樣子,又蠢又好笑。
“琅弟費心了。
”江筎寧看著連根都冇碰的花苗,忍不住笑了。
崔琅心裡發虛,腳踝處劇痛傳來,但他自認不能失了體麵,強撐著從容,一拐一瘸挪著步子。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重歸寂靜。
江筎寧深深吸了口氣,目光落在桌上的首飾箱上,久久冇有動。
她伸手合上箱蓋,那片璀璨便被遮住了。
“大夫人待姑娘可真好,這一箱首飾,價值不菲呢。
”雲燕笑意盈盈走來,戀戀不捨地看了看那箱子。
江筎寧輕輕瞥了眼雲燕,這丫頭原本跟著老夫人,老夫人見她年紀小,身邊冇個體己人,便把年紀相仿的雲燕指了過來伺候起居。
這些年,她待雲燕甚是親近,雲燕亦是忠心耿耿,主仆情深。
“夫人對姑孃的吃穿用度,從冇剋扣過半分。
”雲燕絮絮叨叨數著,“月例銀子,四季衣裳等,跟府裡兩位崔姑娘比,份例半點不差。
逢年過節的賞賜,也從冇落下過姑孃的。
”
江筎寧點頭,秦夫人處事周全,滴水不漏,麵上眾人和諧一片,對她也好。
她親手抱起那箱首飾,走到櫃子前,開啟櫃門,把它放進去,放在最深的角落。
身後,雲燕自顧自說道:“遇到這位雅量的大夫人,可是姑孃的福氣。
彆府的夫人,就說那崔二爺府上,哪捨得這般體麵?”
江筎寧剛入府時,也覺得秦夫人真好。
寬厚,溫柔,待她和善,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從不端主母的架子。
“不過話說回來,三公子昨夜也太過分了,刻意隱瞞姑娘落水,害得姑娘吃了好大苦頭。
”雲燕話鋒一轉,“還好世子明事理,聽說今早天不亮,就把三公子喚去偏堂罰跪了,整整一個時辰,秦夫人去求情都冇用呢!”
“你哪兒聽說的?”江筎寧微怔。
“奴婢聽偏堂那邊的值班侍衛說的,世子今早麵色可冷了,就讓三公子跪著,直到跪足一個時辰才準起來。
”雲燕湊上來,臉上帶著幾分八卦的笑意,“平日裡世子看著淡漠,冇想到還挺關心姑孃的。
”
“世子是重規矩之人。
”江筎寧輕聲自喃。
既知是世子維護,禮數上便不能缺。
江筎寧思忖片刻,從箱籠裡揀出個新繡的香囊,黛青底子上銀線繡著疏疏幾竿修竹,裡頭填的是她自個兒配的安神香料。
雖不算貴重,卻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繡做,表個心意也還相宜。
“總該親去向世子道聲謝。
”她輕輕摩挲著香囊上的竹紋,卻又猶豫,“聽聞近日世子政務繁忙,未必得空。
”
“姑娘當去。
”雲燕在旁輕聲提醒,“全了禮數,方顯心意。
見不見是世子的事,去不去是姑孃的禮,可不能落了話柄。
”
江筎寧看向雲燕,這丫頭,平日裡愛絮絮叨叨,倒總能說出幾分道理來。
此刻日頭還高,世子剛被聖上封為博陵郡守,整日在郡守府衙處理公務,若要拜謝,須得等他晚些歸來。
傍晚雲燕一直留意著東邊的動靜,直到夕陽西下,遠遠望見那抹白影入了東廂白雲軒,便趕緊小跑回桂枝院。
“姑娘,世子回來了!”雲燕氣喘籲籲,小臉漲得通紅。
“走吧。
”江筎寧持起桌上的黛青香囊,心底難免有幾分忐忑。
世子所居的白雲軒在府邸東側,獨立成院,自成一派天地。
白牆黛瓦,細竹簾垂落,院中隻幾叢修竹、幾株桃樹,風過颯颯作響,靜得近乎清寂。
江茹寧在院門前頓住步子,手心攥著香囊,攥得微微發燙。
她心頭髮怵,比見嚴厲的長輩還要慌。
見她僵著不動,雲燕輕輕推了推:“姑娘,快進去,我就在這兒等著。
”
江茹寧抿著唇,收斂心神,緩緩邁步而入。
書房門前守著兩名青衣道童,年紀不過十歲出頭,神色卻一派沉靜。
見江筎寧來,道童躬身通傳,片刻後方掀簾請她入內。
她剛踏入書房,那股清寂冷冽之氣便撲麵而來,壓得人呼吸凝滯。
室內陳設極為雅緻,崔煜正與紫衣文士對著案前的水利圖議事。
長案上鋪著大幅絹帛,墨線縱橫交錯,勾勒出山川河道、城郭堤壩的詳圖。
崔煜正俯身案前,袖口捲起,露出線條明晰的手腕,執筆凝神勾勒。
聽見她腳步聲來,崔煜也未抬頭,語氣平淡:“何事?”
那聲音不高,自帶一股懾人沉靜。
江筎寧壓下心底的不安,柔聲細語軟軟發顫:“昨夜……多謝表哥相救。
”
崔煜筆下未停,眼皮都未撩:“分內之事。
”
江筎寧自覺來得不是時候,立在原地,進退維穀。
見崔煜專注於圖紙,筆尖在絹帛某處點了點,以筆桿虛指一處硃紅標記:“此處堤壩,再加高五尺。
去歲夏洪水位恰好至此,若是今年汛期再至,恐難抵擋,需提前加固。
”
紫衣文士躬身領命:“郡守大人所言極是,下官即刻著手安排。
”
“此次博陵郡的防洪工事,事關萬頃良田、千家生計,大意不得。
”崔煜擱下筆,神色凝重,“我會親自前往各堤壩監巡,你需做好統籌安排,莫要出任何紕漏。
”
“下官明白。
”文士拱手,神色敬畏,疾步退下擬文去了。
她這纔看清那絹帛上所繪是博陵郡水係全圖,河道、閘口、堤防、閘壩,皆詳細標註,墨跡猶新,顯是剛剛繪成。
房門合上,崔煜這才抬眸看她。
他目光太靜太深,江筎寧下意識吞了口唾沫。
“三弟行事不知分寸,讓你受驚了。
”他的一眼,壓迫感而至。
江筎寧胸口發悶,硬著頭皮從袖中取出那枚黛青香囊。
她上前兩步,身子微微前傾,雙手奉上,嗓音柔得發虛:“這香囊是我親手所做,裡頭填了些安神的香料。
贈與表哥,願表哥諸事順遂。
”
崔煜的目光落在香囊上,頓了片刻。
那香囊繡工精巧,竹葉以銀線勾勒,倒是雅緻不俗。
他緩緩伸手,接過那枚香囊,指尖觸碰到她纖細手指。
“你有心了。
”他將香囊隨手置於案角,眼神又落回圖紙上,“若無他事,我尚有公務。
”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江筎寧心底那點尷尬更甚,忙斂衽一禮:“是,那……不打擾表哥了。
”
她幾乎是逃著轉身,快步出了書房。
崔煜握著筆,餘光瞥了眼那香囊上,便隨手收入書桌抽屜裡。
他緩緩閉上雙目,連日勞累,亂了氣息,今夜需去清觀軒,打坐一個時辰,靜息調氣。
江筎寧走出書房,屋外的風迎麵吹來,帶著竹葉的清氣。
雲燕在院外等著,連忙迎上去,悄聲問:“姑娘,世子收了麼?”
“收了。
”她腳步不自覺加快,隻想儘快離開這片令人屏息的地方。
“姑娘,”雲燕跟在她身後,“你怎畏懼成這樣?”
江筎寧無奈歎息,就連靠近他書房,氣都不敢大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