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琅忙退後半步,心內翻覆拉扯,攪得方寸煩亂。
“表姐,若是是二哥不珍惜你,不必為他傷懷。
”他眸光漸深,語氣執拗,“還有我在。
”
江筎寧懶於應對,隻回身輕撥腕間纏係的麻皮,查驗鬆緊合宜與否。
“琅弟,今日府中賓客盈門,你身為國公府三公子,理當前院幫襯應酬,莫在我這裡虛耗時光。
”她語氣微肅,抬手虛引,已是分明的逐客姿態。
崔琅見她對崔瑾之事渾不在意,唇角勉強牽起一抹笑意,忽就覺得,莫非這些年,都被二哥那老毛病誤導,表姐心中,原是不曾心悅於他?
這般一想,他心頭陰霾頓時散去大半,竟輕快起來。
“表姐先忙。
”崔琅笑意明朗,“改日我再過來與表姐說話。
”
行至院門口,他又忍不住回頭,貪婪望了一眼那道身影,腳下輕快,不自覺哼起了曲兒。
——
秦夫人於正廳設下接風夜宴,盛情款待遠道而來的隴西薛家兄妹。
江筎寧入席,被引至偏座落座,身旁是崔家兩位姑娘崔芙與崔晴。
二人年方十四,乃府中兩位姨娘所出,自幼與她相熟,性子明快活潑
上首客席,坐著薛家兄妹。
薛家世子薛靖,豐神俊朗,身姿挺拔魁偉,自帶將門世家的英武氣魄,器宇颯爽。
其妹薛芷凝,年十八,著鵝黃繡芙蓉錦裙,肌骨瑩潤,舉止嫻雅,豐腴端麗,一派端莊持重的大家閨秀風範。
熱氣騰騰的菜肴次第上桌,珍饈羅列,香氣撲鼻。
秦氏執起薛芷凝之手,笑意滿麵,親熱得如同待自家親女:“好孩子一路風塵,辛苦了,千萬不必拘束,隻當在自家府中一般。
”
薛芷凝溫厚圓融,輕輕頷首:“多謝大夫人疼愛。
”
秦氏又笑看向崔瑾:“你多陪著薛世子說說話。
煜兒尚在郡衙處置公務,晚些方歸,你便替你兄長,多敬薛世子幾杯。
”
“是。
”崔瑾恭聲應下,側身與薛靖寒暄攀談。
他本就長於待人接物,寥寥數語便已相談甚歡,自邊關軍務說到郡中風物,默契相投。
偏席之上,江筎寧目光淡淡掃過薛家二人,心下暗歎,果然是龍鳳之姿,形貌氣度,皆屬上上之選。
她早有耳聞,隴西薛家世代將門,薛靖與崔煜乃是至交,幼時同處京城,情誼深厚。
如今薛靖年輕立功,憑軍功嶄露頭角,聲名漸起。
身側兩位崔家小姐妹竊竊私語,不時掩唇輕笑,目光靈動,頻頻往主桌方向瞟去。
“你瞧二哥,今日這身衣著,真是精神。
”崔芙低聲嘀咕。
“那是自然。
”崔晴眸子發亮,“薛姑娘既至,二哥怎可失了國公府的體麵。
”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鬨,嬉鬨間互相推搡,憋不住笑作一團。
她們心思純澈,不知祖母早已將崔瑾與江筎寧定下婚約,隻當是尋常打趣。
些細碎玩笑,江筎寧半點未放在心上,安心用膳。
今夜菜式豐盛,正有幾樣合她口味,正好解饞。
主桌那邊,秦氏已然談及留客之事,語氣愈發親熱:“薛世子與芷凝難得來一趟博陵郡,讓崔瑾陪你們四處逛逛,博陵這幾處景緻,倒也值得一看。
”
薛芷凝麵頰微泛紅潮,端方得體:“大夫人盛情,芷凝恭敬不如從命。
”
崔瑾微微頷首,笑意溫雅,依舊與薛靖談笑自若。
崔芙又湊到崔晴耳邊:“你看薛姑娘那眼神,分明是對二哥有意。
”
“我早瞧出來了。
”崔晴掩唇輕笑,轉而看向江筎寧,“薛姑娘與二哥站在一處,當真是般配至極。
姐姐,你說是不是?”
“……”江筎寧微怔,手中剛夾起的菜頓在半空,隨即又若無其事地送入口中,敷衍著含笑點了點頭。
“你們快嚐嚐這桂花釀,今年新貢的,甘甜適口,半點不烈。
”崔芙飲了一杯,連連稱讚。
崔晴也忙淺嘗一盞,眼中頓生光亮:“清甜不膩,桂香滿口,實在絕妙。
”
崔芙興致愈高,執壺為二人滿上,順手也給江筎寧麵前空杯斟滿,笑得純粹熱忱:“姐姐也飲一杯吧,這佳釀實屬上品。
”
江筎寧微有遲疑,平日裡滴酒不沾,卻又盛情難卻,便持杯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初甜後辣,一股熱意直衝喉間,嗆得她微微蹙眉。
“甚妙,我還要一杯。
”崔晴嚷著。
崔芙又為三人各斟一杯,舉杯笑道:“往後啊,咱們都要尋一位如意郎君,便如二哥哥這般,才貌雙全,溫潤謙和。
”
崔晴舉杯附和:“正是!寧姐姐,咱們共飲一杯。
”
江筎寧不願掃了她們興致,隻得再端酒杯。
兩杯酒落肚,酒力漸漸上頭。
她隻覺頭重腳輕,眼前人影恍惚,雙頰滾燙如火。
主桌方向,秦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放下酒杯,含笑朝偏席揚手:“筎寧、晴兒、芙兒,你們三個也過來,給薛世子與薛姑娘敬一杯,儘儘地主之誼。
”
此前崔瑾、崔琅已先後敬酒,秦氏明知江筎寧從不沾酒,偏要將她一同喚上。
崔晴與崔芙不知其中深意,樂嗬嗬地拉著暈乎乎的江筎寧起身,往主桌走去。
江筎寧腳步發虛,欲要推辭,卻被秦氏一眼掃過,語氣帶著威壓:“薛世子與薛姑娘是貴客,敬杯酒是應當的,莫要失禮。
”
說罷,便示意身側丫鬟,再次將她杯中酒斟得滿滿。
崔瑾瞥見江筎寧已然帶醉,麵上笑意頓住,認定她是心中酸楚,借酒澆愁。
他暗忖,尋機要與她解釋清楚,免得阿寧吃醋傷心,更不顧惜自身。
“阿寧身子素來纖弱,不宜多飲,這酒便免了吧。
”崔瑾連忙出言相護。
“桂花釀溫和不烈,兩杯無礙。
”秦氏一個眼神遞去,崔瑾便不敢再忤逆。
江筎寧無奈,硬著頭皮再飲兩杯。
酒力後勁兒洶湧,她腦中已是一片混沌,昏沉難支。
本以為敬完酒便可歸座歇息,秦氏卻不肯罷休,又執一杯遞到她麵前,笑意淡淡:“好孩子,今日難得熱鬨,再飲兩杯不遲。
”
府中眾人飲酒尋常,可江筎寧是初次沾酒,早已醉得神誌恍惚,隻得連連搖頭。
她心頭漸漸清明,秦氏有意予她難堪。
秦氏步步緊逼,伸手按住她手腕,不容她推脫。
江筎寧正窘迫無措之際,五夫人蘇氏緩步走來。
蘇氏從容伸手,將酒杯接過,坦然一笑:“筎寧不勝酒力,再飲恐傷身體,這杯,便由我替她儘了地主之誼。
”
言罷,不待秦氏應聲,已仰頭飲儘。
秦氏臉上笑意僵硬,未料蘇氏會橫插一手,心下不悅,卻礙於賓客在前,不便發作。
蘇氏敬罷酒,便扶著身形虛浮、搖搖欲墜的江筎寧退回偏席,未理會秦氏冰冷的目光。
崔瑾、崔琅見狀,互遞一個眼色,連忙上前打圓場,幾句巧話哄得秦氏麵色稍緩,纔將話頭岔開。
蘇氏見江筎寧雙頰緋紅如霞,眼神迷離渙散,輕聲道:“我送你回院中歇息吧。
”
“不勞小嬸費心,我自己能回去。
你且留下,莫掃了眾人興致。
”江筎寧心中感激,不願再給她添麻煩。
蘇氏遲疑片刻,見她執意,隻得再三叮囑:“路上慢行,若有不適,即刻喚人,不可逞強。
”
江筎寧輕輕點頭,剛踏出正廳大門,一股猛烈酒力便直衝頭頂。
眼前景物模糊成影,腳步虛浮發軟,整個人搖搖晃晃,幾乎立不住。
剛轉過一道迴廊轉角,她便撞上高大堅實的身軀。
力道猝不及防,她瞬間失了平衡,身子軟軟往下墜去。
以為便要摔落在地時,一雙有力長臂猛地攬住她,將她穩穩扣在懷中。
江筎寧醉得神誌不清,行動似弱柳扶風,隻依賴般靠著那人,連抬眼的力氣都冇有,更不知懷中之人,正是剛從郡衙處置完要務,匆匆趕回赴宴的世子崔煜。
她雙頰酡紅如醉,幾縷碎髮垂落頰邊,眼含秋水,嬌喘微微,混著淡淡桂花酒香,纏纏繞繞,直鑽心尖。
“你喝酒了?”崔煜眸色深沉,目光沉沉鎖在她臉上。
此刻她醉意熏染,更添幾分嬌軟媚態,清瘦靈秀,媚如西子。
江筎寧軟聲道:“嗯,今日的桂花釀,好喝得很。
”
不遠處幾個路過的嬤嬤丫鬟,眼見世子竟當眾抱著醉酒的表姑娘,紛紛垂首斂目,大氣不敢出,更不敢多瞧一眼,胡亂傳些是非。
她蹙眉閉目,整個人軟若無骨,幾乎全掛在他臂彎裡,溫軟身軀緊貼他胸膛。
隻是微微蹭了蹭,無意識尋了個舒服姿勢依偎,那點輕軟磨蹭,卻似星火落進乾草,引燃他緊繃的神經。
崔煜渾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平日裡的清冷淡漠儘數碎裂,心中湧起著暗潮,將她更穩地錮在懷中,力道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卻又在觸及她纖弱腰身時,輕柔鬆了半分,生怕捏疼了她。
他眉峰細微擰了下,長臂微收,穩穩將她打橫抱起,轉身便徑直往桂枝院而去,步伐穩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