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凜冽,江筎寧撞開內宅道房那扇門時,已然筋疲力竭,山路是如何撐下來的,她全然不記得。
房內擺設雅緻,壁頂懸著幅巨大的太極八卦圖,墨筆遒勁,陰陽相抱。
爐中青煙嫋嫋,滿室皆是清冽的檀香。
而那立在案前的人,一身玄白道袍,皎如玉樹臨風前,清似寒鬆月下立。
江筎寧被窒息感淹冇,意識含糊不清,朝他撲了過去。
顧不得體麵分寸,她想活著,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她的臉埋進他胸前,喉間哮鳴尖銳,渾身止不住地發顫,唯有攀住眼前唯一能救她之人。
分明感覺到他身子微僵,想來是嫌她莽撞失禮。
他垂眸淡淡看了眼,懷中人身子虛軟得彷彿一觸即碎。
宅院之外,崔琅的腳步停住。
望著眼前清修的宅院,徹骨的寒意將他吞噬,方纔眼裡的偏執終於褪去。
這是世子崔煜清修的地方,他萬不敢入內驚擾。
世子崔煜乃鄴國公的嫡長子,世子過世的生母更是端慧長公主——當今聖上的長姐。
崔煜幼時曾入宮伴讀太子,後又拜在穆親王門下,修習道法與經世之學。
十六歲他便領博陵郡丞之職,輔佐當時的郡守理政。
名為郡丞,實則曆練,至今已有七年。
前不久聖諭讚其“國之重器,經緯之才”,命崔煜接任博陵郡守,年紀輕輕便掌軍政實權,政績卓然,朝野矚目。
崔琅這個做弟弟的,不過是繼室所生,即便母親秦氏出身名門,與世子相比,亦是雲泥之彆。
平日裡,他能遠遠仰望世子的背影,已是莫大的榮幸。
對這位清冷疏離的兄長,他向來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親近,更不敢有絲毫造次。
崔琅僵立片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才清醒過來,有了懊悔之色。
他設計引表姐落水、困她廢宅,不過是為阻了祖母今夜說親。
本打算悄悄把江筎寧接回去,可他萬冇料到,她竟逃到世子這裡。
如夢初醒後他驚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徘徊,轉身搖晃著往山下逃去。
道宅屋內,江筎寧抓著他衣襟的手緩緩滑落,整個人柔軟無骨似的,直直往下墜去。
一隻有力而沉穩的手臂探來,攬住她的腰,將她穩穩托住。
感受到他支撐的力度,暖意漫入肌膚,她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得救了。
江筎寧軟軟落入他懷裡,身子一輕,便被他橫抱而起。
她被輕輕安置在榻上,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刀子,胸膛劇烈起伏,卻吸不進多少氣,臉頰憋得紅紫。
他修長的手指探上她的腕間,三指搭脈。
片刻後,她的衣帶被他迅速解開。
江筎寧身子繃緊,卻不敢妄動,任由濕透的外裙和裡衣被褪去。
她早已習慣他的施針,六年了,每月兩回。
可今夜他親手褪衣,如此坦誠被見肌膚相親,還是頭一回。
他溫暖的掌心貼上柔軟,竟似火種灼燒,燙得她身體控製不住地輕顫。
此刻顧不上羞怯,她但求能喘上一口氣,得一份安穩庇護。
後頸微暖,他的拇指按了上來。
江筎寧的身子又是一僵,隨即緩緩放鬆。
他指腹力道沉穩,緩緩揉按,似有一股清勁透入肌理,僵緊的喉間終於鬆快幾分。
她忍不住輕輕籲了一聲,聲音軟得發糯。
銀針刺入,酸脹痛感從那處瀰漫開來,她蹙眉咬唇,強忍著不適。
崔煜眉色凝重,手法嫻熟,施針精準而利落。
掌心溫熱遊走,所過之處,僵硬的身子一點點軟下來,連心底驚惶,也悄然淡去。
膻中、中庭各刺一針,又麻又癢,她指尖攥緊錦被,又輕輕“嗯”了一聲。
他在心口尋到穴位穩穩施針,她微微顫動,忍不住連連輕吟。
那嬌軟聲令人心神不寧,崔煜指尖猛地一頓,落針竟偏了半寸。
他麵色如常,若無其事又從針囊裡取了一根銀針,重新施入。
崔煜從容不迫,冇人會看出他方纔失手,嗯……多一針無妨,增益固本,輔之。
銀針落完不過片刻,她急促喘息漸緩,那催命的哮鳴聲終於輕了。
崔煜側首拉過厚衾,嚴嚴實實蓋在她身上,遮住那一片春光。
“側身。
”他淡然開口,清冷令道。
江筎寧強壓滿麵羞窘,依言側過身,背對著他。
他手掌探入衾被,按上她的後背,從大杼推到風門,從風門推到肺俞,再往下推……
掌心帶著薄繭,力道恰好,所過之處暖意綿延,直滲筋骨。
熱意從膚滲進去,暖到骨頭裡,她凍得發僵的身子,終於緩過來些。
他拇指按上腰側腎俞穴,緩緩揉按,酸脹感漾開,她冇忍住,一聲“啊”出口,過於嬌軟。
一出聲便悔得想鑽地縫,她臉頰瞬間燒得滾燙,死死咬住唇,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崔煜閉目靜氣,繼續推按,彷彿那聲輕吟從未入耳。
再按幾處,她癢得控製不住,猛地往榻裡縮了縮,整個人蜷成一團,羞怯脆弱一覽無餘。
那手掌留下的溫熱還在,在他推拿過的每處穴位上,隱隱酥酥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悄悄甦醒。
他神色疏淡,暫停下推拿,靜靜地等著,待她平複後不再躲閃,才繼續抬手,將那最後幾處穴位按完。
總算呼吸平穩,她渾身脫力,臉頰透著紅暈。
他再次搭脈探息,指尖輕撚,將銀針一根根取下。
她趴在榻上,手拽著錦被不敢動彈,心跳慌亂依舊。
“謝……表哥。
”她喉嚨微啞,終是能勉強開口了。
今夜這般唐突闖入,驚擾他清修,她又敬又怕。
燭火輕搖,映得他眉目疏朗,神儀明秀,一身氣度疏淡絕塵,自帶月華清冷,恍若天人。
“何以如此?”他眸光沉冷。
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威壓,讓她在府中周旋多年的鎮定,瞬間潰之。
她腦子亂得不受控製,麵露嬌弱春色,紅著眼撒了個謊:“表哥……後山有銀爵草,是好藥材……我想摘來,送你。
”
世子精通藥理,愛集珍貴藥材,這話是特意說給他聽的,表一份知恩圖報的心。
崔煜眼中困惑一閃而逝,隨即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他到了嘴邊的質問,竟悄然散了。
罷了,她身子虛弱,此刻不宜多問。
她喉嚨乾澀得發疼,看不見他神色,心裡愈發忐忑。
他未再多言,走到案邊,提過暖爐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溫水。
將杯子輕放榻沿,他便邁步離去,輕輕合上房門。
腳步聲漸遠,屋內重歸寂靜。
江筎寧望著榻邊那杯冒著細微熱氣的溫水,心裡升起暖意,驅散了忐忑與寒涼。
她費力伸出手,端起水杯小口飲下,溫熱滑過喉嚨,乾澀之感頓消。
隻是不知,他究竟信了冇有……
世子本就清冷寡言,對她恍若未聞亦是常態,她懶得多想。
她早已被耗儘了心力,意識漸漸沉落,在這一室檀香暖意裡,卸下所有防備,沉沉睡去。
崔煜走出清觀軒,站在山道上藉著夜風散散悶意。
凝目望去,隻見山腳下火把連綿,光影閃爍,府中之人已然舉火搜尋,人聲隱約隨風傳來。
他立在風裡,但不覺涼爽,反倒愈發覺得周身燥熱。
小道童捧著披風快步走來:“夜風寒重,您披上一件吧。
”
崔煜眉頭微蹙,隻淡淡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你下山去一趟,告知府中眾人,不必再尋表姑娘。
她在清觀軒安歇,平安無事。
”崔煜望著山下那片明滅不定的火光,眸色沉沉。
“是。
”道童應聲退去。
他緩緩換了口氣,隻當是方纔屋子裡太悶,攪得他氣息不暢。
月光被雲層遮住,後山的小路黑得不見五指。
崔琅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跑,衣袍被荊棘勾破了好幾道口子,心虛中不留神摔了跤。
他額上冷汗涔涔,也顧不上擦,隻盼著能趕緊逃回自己院落,把今日的事爛在肚子裡。
此時的鄴國公府邸,早已亂作一團。
表姑娘江筎寧失蹤的訊息傳遍府中,老夫人急得坐立難安,當即命二公子崔瑾帶人去尋。
府中上下,燈火通明,嘈雜聲徹夜未歇。
侍衛與家仆們舉著火把,穿梭在各個院落之間,腳步聲不斷。
崔琅剛跌跌撞撞跑下山腳,前方忽然傳來雜亂的人聲,伴隨著火把跳動的光亮,直直照了過來。
他下意識想躲,可腳步還冇挪開,就被人喊住了。
“三公子?”聲音低沉渾厚,是國公府侍衛統領陸逸。
崔琅抬起頭,便見陸逸手持火把站在不遠處,身後跟著十幾個侍衛,火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下意識眯了眯眼,接著瞥見陸逸身後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是二哥!
二公子崔瑾身著深藍色錦緞貴袍,全身打扮得細緻,衣冠整齊髮絲不亂。
火光交織中,崔瑾那張天縱絕色的容顏,竟比明月還要耀眼幾分,風采星辰,器宇卓絕,自帶一股風流氣度。
崔琅猛吞了口水,自認倒黴,怎就在這兒撞上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