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日光碎碎落下,在江筎寧身上棲了一層柔薄的暖色。
她蹲在花圃裡,素指沾泥,將一株雪珠芍藥新苗移入青瓷盆中。
院門外老樹濃蔭處,一雙眼正穿過門縫,寸寸絞在她身上。
鄴國公府三公子崔琅,隱在青藤垂落的暗處,隔著半掩的院門,望著院子裡的纖柔倩影,喉結微微滾動。
看她專注忙碌許久,額角沁出薄汗,幾縷青絲貼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明豔可人。
她抬手隨意拭汗,袖口輕滑落,玉腕露在暖陽裡,竟灼得他眼眶微熱。
推門一瞬,他將心中的躁意狠狠壓下。
再抬眸時,已是眉目清朗的少年樣。
他緩步踏入院中,語聲爽朗帶笑:“表姐。
”
江茹寧聞聲看去,見崔琅走來,心道不妙,又要應付一番表弟。
平日在府裡,她喜歡安安靜靜呆院子裡曬太陽養花,不喜歡太多人情走動,可這位三公子動不動愛往她花院裡鑽,說是愛看她的花。
十五歲的崔琅玉麵清秀,眉宇間已有幾分英氣,笑起來時如春風拂麵。
她緩緩起身,莞爾應道:“琅表弟,怎的這時辰過來了?”
崔琅走近,笑靨燦如驕陽:“表姐,後山最西處的山坳,長了株稀罕蕨草,葉作銀灰,許是你提過的銀蕨草!”
“當真?”江筎寧眸子明亮。
綱目古籍裡記載,銀蕨生幽澗,葉帶霜紋,是極難得的藥材。
她尋覓許久,始終未曾得見。
“表姐隨我一觀便知。
”崔琅語氣殷切。
“可今夜祖母設了家宴,耽擱不得。
”江筎寧微有遲疑。
她素來謹守分寸,不願因一己私趣,誤了時辰,落得長輩眼中不懂規矩的印象。
“時辰還早,快去快回,有我在……誤不了事。
”崔琅拍了拍胸脯。
江筎寧滿心都係在那株銀蕨草上,思量片刻,終是抵不過心底歡喜與期盼,輕輕頷首。
她放下沾泥花鏟,取過素帕拭去指尖春泥,便隨崔琅踏出了院門。
夕陽漸沉,後山小徑蜿蜒而上,碎石微硌繡鞋,野草蔓生輕拂裙角。
鄴國公府依山而建,占地廣袤,亭台樓閣隱於蒼翠之間,飛簷鬥拱錯落有致。
穿過最後一道角門,便踏入了後山。
崔琅走在前頭引路,時時回頭望她,語氣溫柔關切:“表姐仔細腳下。
”
“好。
”她輕聲應著,盤算著如何移栽培育,護養蕨草。
繞過一片雜木林,前路愈行幽深。
濃蔭遮天,將陽光濾得黯淡,隻餘滿地斑駁碎影。
江筎寧腳步微頓,雖常來後山觀花尋草,卻從未到過這偏僻陡峭之地。
她凝望前方崔琅挺拔的背影,將心頭那疑慮按捺,仍是邁步跟上。
山坳深處,一汪碧潭靜臥,水色清澄如鏡,倒映漫天流霞,景緻奇絕。
江筎寧一時也被這景色吸引。
“表姐你看,就在那邊。
”崔琅抬手指向潭邊峭壁。
江筎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見石縫之中,生著一株銀灰色蕨草,葉片纖長,在微風中輕搖,葉背隱泛霜白微光。
她喜上眉梢,提著裙快步上前細看,心中隻盼能將它移栽花圃,精心養護。
崔琅靜靜退至她身後,眸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狡黠。
方纔那明朗溫柔的笑意,在他臉上消散。
江筎寧心思都在蕨草上,未覺腳下碎石已然鬆動。
踩落的刹那,碎石轟然坍塌。
她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失衡。
“啊——”人已跌落山澗深潭。
冰冷潭水自四麵八方湧來,猛灌口鼻,嗆得她難受極了。
她本就不通水性,隻在水中拚命撲騰,水花四濺,呼救聲斷斷續續,微弱浮於水麵。
“表姐莫怕,我來救你。
”話說得好聽,可人遲遲未動。
崔琅立在岸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看濕透的衣裳緊緊裹住她的身子,玲瓏曲線在水波間若隱若現。
水波一次次漫上來,又退下去。
她領口微散,頸下肌膚在水裡泛著光澤。
他眼中迸射出迥異的光,覺得表姐在水中起伏儘顯狼狽,反倒生出幾分撓人心的美態。
江筎寧在水裡掙紮著,水花迷了眼,看不清他的神情。
崔琅睨著她一點點耗儘力氣,無奈隻能求救依附於他……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壓住這些夜裡瘋狂滋長的妄念,得片刻安寧。
直到她掙紮之勢漸弱,水花越來越低,他才終於縱身躍入潭中,濺起滿潭霞光。
——
意識緩緩恢複間,江筎寧感受到身下墊著軟塌塌的枯草,可眼皮太沉怎也睜不開。
腦子裡昏昏沉沉,難辨晝夜,她頭痛欲裂,渾身寒栗不止,整個人軟成一攤泥,半點力氣也使不出。
隱約覺察到身旁有人,那熟悉的氣息,應是崔琅。
她心頭微鬆,暗暗想還好有表弟救了她。
此處是山坡上荒廢多年的舊宅,梁柱結滿蛛網,牆角生著青黑黴斑,灰塵厚積,尤為破敗冷清。
崔琅身側置著盞琉璃燈,暖黃的光籠著他那張玉雕般精緻的麵龐。
是他救了她,又將她安置在這荒僻之地。
崔琅就坐在她身旁,目光饒有興致,自她清麗容顏緩緩下移,至濕衣緊貼處,沉甸甸地壓下來。
昏暗的燈火下,她全身濕透,滿臉虛弱蒼白,在他眼裡暈開誘色。
他抬手輕撫她秀美容顏,又拈起她濕透垂在臉側的一縷髮絲,繞在指尖把玩。
“表姐好香啊。
”他聲音微顫,將那縷髮絲湊到鼻尖,閉眼深深嗅了嗅,神情近乎迷醉。
江筎寧腦中轟然一聲,這是什麼渾話?琅表弟怎會說出這般輕佻之言?
崔琅幼時偶有頑劣,可近年漸長,早已是沉穩知禮的模樣,他們相處還算和睦。
此刻,他話語舉止間透著近乎陰寒的貪戀,聽得她心裡發慌:前幾日就覺他神色怪異,莫不是撞邪了不成?
崔琅鬆開青絲,手指捏住她下巴,強行把那張清麗絕俗的臉抬起來,粗重氣息直直噴灑在她臉上。
“表姐可知,祖母要將你許給二哥了?”他俯身,唇瓣貼上她的耳畔。
江筎寧愕然,祖母竟有此意,要將她許配二表哥崔瑾?此事,她半分不知情。
鄴國公府二公子崔瑾,郎豔獨絕,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乃是博陵郡無數閨秀的心頭良人。
他性子溫潤如玉,待她這寄人籬下的表姑娘溫和有禮,從無輕慢。
旁人看來,若能得崔瑾青睞,於她而言,已是再好不過的歸宿。
老夫人真心疼她,纔會做這般打算。
崔琅眼裡的幽暗愈濃,手指從她下頜緩緩滑至頸間,摩挲力道漸重。
“你這樣孱弱的身子,怎能侍奉公婆,綿延子嗣?”他聲音忽而轉冷,“你怎配得上二哥?”
江筎寧腦中驚炸,這渾小子原來是這般看她的,嗬,平日裡裝得意氣風發、明朗乾淨,骨子裡卻如此陰鷙難測!
本以為府裡就自己善於表現乖巧,冇料到山外有山,表弟比她更甚一籌啊!
崔琅低著頭細細端詳,捧起她的手,唇瓣貼上她指尖。
似是再也按捺不住,他伸舌,輕輕舔過她的手指。
濕軟黏膩感讓她一陣惡寒,他竟做出這等逾矩不堪之舉!
“你這病秧子,不知能活到幾時,不配嫁給我二哥。
何況他心中早有佳人,哪裡瞧得上你?”他低喃著,將她的手指含進嘴裡,眼神漸漸迷離。
夜深人靜時,他閉上眼是她,睜開眼還是她。
想到她要嫁給二哥,他就發瘋般難受。
他早已習慣看她蹲在花圃間專注侍弄那些花草,看她溫婉柔弱的笑顏綻放……
從前他不懂那是何種心思,直到數日前,祖母無意間提起,要將她許給崔瑾。
那刻他隻覺得天崩地裂,夜不能寐,連呼吸都是痛的。
他將臉深深埋在她的肩頭,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清香,喉間溢位一聲聲滿足的歎息,如此心底那團焚心之火,才稍稍平息。
甚至想著,她永遠這般睡去,再也醒不過來。
若要他眼睜睜看心愛之物歸於彆人,尤其是君子如玉的二哥,他寧可親手毀掉這至寶,也絕不會讓他人染指。
崔琅心知,今夜家宴之上,祖母便會當眾提及這樁婚約。
所以他才設計引她來此後山,不擇手段,叫她不能赴宴。
江茹寧忍著他的無禮,心念等過了這茬兒,再尋機收拾他不晚。
許久,崔琅終於起身,留下一件乾爽的披風,溫柔地蓋在她冰涼的身上。
“表姐好好歇著,晚些我來接你。
”他柔聲輕道,溫熱的手掌輕撫過她麵頰,與方纔的陰戾判若兩人。
腳步聲漸漸遠去,門吱呀一聲關上。
他還要趕去福安堂,應付家宴。
江筎寧躺在枯草堆裡,渾身冰涼,瑟瑟發抖。
得快些恢複行動才行,不然這麼冷的天兒,她可受不住涼。
不知過了多久,她憑著一股韌勁,艱難睜開眼。
入目是陳舊高梁,蛛網垂落,一片陰森。
她撐著地麵,緩緩坐起身,一把扯下身上他的披風。
方纔耳邊崔琅的話句句迴響,令她心驚膽寒。
若不是親耳所聞,她還不知有這麼個內心陰濕的表弟。
忽聽窸窣聲響,她尋聲望去,驚得花容失色。
“嘶嘶”像是蛇發出的聲響,江筎寧最怕蛇,幼時曾被驚過,落下心病。
此刻她不敢耽擱,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撐著牆壁站起身,踉蹌著朝門外奔去。
宅門外麵竟被鎖死了,用力推不動。
這院裡有蛇,她半刻不敢停留。
她後背倚靠著牆,肩頭劇烈起伏,方纔一番奔逃,喉間又開始發緊,舊病喘疾有複發之勢。
目光落在牆頭,牆不算高。
求生的本能讓她爆發出力氣,攀上牆頭,腿軟得直打顫,手臂使不上力,重重摔了下去,腳踝傳來好一陣痛。
她一瘸一拐往山下跑,夜間的山風冰涼刺骨,灌進她濕透的衣裳裡,冷得她牙齒打顫。
風越涼,喘疾越重,她還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緊緊盯著她。
她不敢多想,生怕停下身後便是萬丈深淵。
身體快撐不住了,眼前的山路變得模糊,莫不是真要死在這山上了?
她很怕死,就想好好活著,狠狠咬唇,逼迫自己腦子清醒點。
南山腰有處新建的道宅,那是世子崔煜閒暇時的清修研醫之處。
世子精通道醫,自她十歲入國公府,祖母便囑托他為她診治喘疾,這一治,便是整整六年。
江筎寧臉憋得通紅,喘氣愈來愈艱難,隻能祈求一線生機,往南山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