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崔煜未曾開口駁回,江筎寧便權當他是預設收下,心頭暗暗鬆了口氣。
她轉身走到窗邊那隻青瓷花瓶前,自籃中取出月季,一枝枝細細插入瓶中,慢慢擺弄。
微微踮起腳尖,她將那朵開得最盛最豔的花枝斜斜探出瓶口,花瓣舒展,灼灼惹眼。
又取旁的月季密密簇在四周,調整花枝角度,使之錯落有致。
隨後再拈幾株蘭草,疏疏點綴外側,翠葉舒展,與嫣紅相映,既有明豔之態,又含清雅之風。
江筎寧退後一步端詳,總覺得那朵盛放的月季太過張揚,便又輕步上前,指尖輕輕捏住花枝,小心翼翼往內挪了挪,直到看著順眼才作罷。
崔煜的目光自書頁間緩緩抬起,落在她身影上。
燭影淡淡,灑在她鬆挽的長髮與專注的側臉上,姿態清婉,甚是動人。
待江筎寧插妥花枝,含著抹淺淺笑意轉過身時,崔煜的目光已先一步落迴文書之上。
她柔聲輕語:“表哥既忙著,我便不打擾了。
”
崔煜“嗯”了聲,並未抬眼與她對視。
江筎寧提著空籃,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待她走遠,崔煜才擱下筆,起身走到窗邊。
青瓷瓶中月季錯落,花香清甜,漫了滿室。
他眸色微閃,抬手輕輕觸了觸那朵大花舒展的花瓣。
枯燥冷清的書房,因這一抹明媚,竟添了幾分生機暖意,鮮妍得晃眼。
而後他緩緩開啟錦盒,執起那方硯台細細端詳,目光落在硯底篆刻的小字上。
“望君歲歲安康”。
他指尖停在淺淺刻痕之上,指腹緩緩摩挲,似觸到女兒家藏在筆墨間的柔軟心意。
崔煜眸色逐漸冷凝,身上清寂之氣變得淩厲,隨手將硯台擱回案上。
既已潛心修道,便當斷除塵緣。
郡守署內,巳時剛至。
衙門暗室之中,崔煜端坐案後,黑眸冷沉如深淵,滿室肅殺。
桌上攤著那封被私拆的東宮密函。
清晨卯時,文士劉清泓未經通傳,擅自闖入郡守書房暗室,被暗探當場擒獲扣押。
階下,博陵劉氏出身的劉清泓伏地叩首,額頭已磕得青紫,渾身瑟瑟發抖。
此人本是他親手提拔,委以心腹之任,此刻卻成了泄露東宮機密的禍患。
“郡守大人,下官冤枉啊!”紫衣文士聲音嘶啞,血淚混在一處,“衙署文牒堆積如山,下官一時不慎,誤拆密函,絕非有意窺探,更未與任何勢力私通,求大人明察!”
旁側暗探躬身低稟:“大人,他未經通傳擅闖機要之地,被屬下拿下時,密函已然拆封。
雖無實證其居心叵測,可函中內容,他必定已看過。
”
“東宮密函,印封三重,你如何不慎誤拆?”崔煜抬眸,眼中已是毫無轉圜的殺意。
這封信的內容,見者便是死證。
劉清泓唇瓣哆嗦,膝行向前,苦苦哀求:“大人饒命!下官昨日錯遞公文,心下急切,纔敢擅自入內換回,絕無窺伺之心!”
崔煜抬手打斷,不必他再多言,隻向暗探遞了一個眼色。
暗探端來一杯鴆酒,置於劉清泓麵前。
“大人饒命!下官對大人絕無二心!”劉清泓麵如死灰,淚如雨下,“你我自幼相識,乃是至交,你怎能如此絕情?”
“念在你隨我數年,辦過幾樁實在差事,我留你一個全屍體麵。
”崔煜語氣冷淡如霜,無半分憐憫,“飲下此酒,對外便稱你積勞成疾而猝然身故,劉氏全族無恙;若不然,牽連滿門。
”
“崔大人……”劉清泓望著那杯毒酒,滿眼絕望。
崔煜漠然閉眼,此事容不得半分心軟,關乎崔氏全族安危,更牽繫太子一黨根基。
待劉清泓飲儘鴆酒毒發氣絕,崔煜才緩緩睜開眼吩咐暗探妥善處理後事,對外一律稱其急病身亡;又令暗中徹查劉氏族人,若與淮陽王黨有半分牽扯,一律連坐問罪。
——
夜色沉沉,桂枝院內,江筎寧臨窗而坐,桌上鋪著信箋。
她手持筆桿,正凝神給遠在南方的父親寫信。
信中細細敘說打理農耕時遇到的難處,特稟父親,盼能托司農卿江宴指點一二,解眼下困境。
述完農事,她又放緩筆鋒,報了聲平安,言明自己在鄴國公府一切安好,承蒙照拂,叫父親在外安心任職,不必為她牽掛。
寫罷通讀一遍,確認無誤,她纔將信箋摺好裝入信封,仔細封緘,打算明日一早便差人送出。
“姑娘,信既寫好了,怎麼還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雲燕端著溫茶走近。
江筎寧接過茶盞,心頭仍記掛著另一樁事:“方纔管事嬤嬤來傳話,閨塾的劉清韞先生,今日遞了辭呈,往後不再入府授課了。
”
“姑娘最喜聽劉先生講課,她學識淵博,又穩妥細緻,怎麼忽然就辭了?”
“聽聞是家中出了變故。
劉先生的堂兄,正是在郡守署當差的劉清泓大人,昨日在衙內猝然亡故。
”
“劉大人?不是在世子手下當差嗎?前些日子還常來府中,瞧著身子硬朗得很啊。
”雲燕低呼。
“是啊,才讓人覺得蹊蹺。
”江筎寧輕聲喃喃,猶記那日去白雲軒送香囊時,偶遇劉清泓,意氣風發,分明是世子跟前得力之人,“劉先生驟失親人,悲痛難抑,無心授課,才匆匆遞了辭呈。
”
她心底隱隱覺得怪異,劉清韞素來沉穩,縱使堂兄亡故,也不該倉促至此,連一句道彆都未曾留下。
“許是衙署公務繁重,積勞成疾,劉大人一時冇扛住吧。
可惜了,本前途無量啊。
”雲燕歎了口氣,又隨口道,“世子不也整日埋首政務,時常忙得晨昏顛倒,連府都不回。
”
提及崔煜,江筎寧的心尖微揪,眉間愁緒漸濃,不免得擔憂起來。
“世子他可彆也哪天忽然……”雲燕話說到一半,猛地驚覺失言,慌忙捂住嘴,眼神慌亂,不敢再往下說。
“你這丫頭,越發口無遮攔了。
”江筎寧輕輕戳了下她的額頭,心中默祈願世子長壽順遂,平安無虞。
她又想到,劉清泓不僅是崔煜麾下得力屬官,更是多年舊友,如今猝然離世,崔煜心中必定不好受。
接下來兩日,江筎寧往福安堂走動得越發勤了。
聽李嬤嬤閒談,老夫人近來夜不安寢,常常輾轉至後半夜才勉強淺眠,天不亮便醒,精神頭欠安。
她聽在耳裡,默記在了心上。
去年她隨手養了一缸睡菜,植於水缸之中,如今正值花期,翠葉浮水,白花綻放。
當時隻是覺得這白花好看,又是水生,養著新鮮。
睡菜葉可入藥,能治虛煩不眠,眼下派上用場,正好拿來送與老夫人安神。
她蹲在水缸邊,輕輕撥了撥那幾片翠綠的葉子。
晨光落在水麵上,波光粼粼,映得那白花素淨清雅。
窗台上幾盆茉莉開得正好,雪瓣輕垂,幽香暗吐,夜裡置於枕邊,能寧心安神。
她自己平日聞著這縷清芬,睡得安穩許多。
一應準備妥當,江筎寧便喚雲燕找人將花木搬去福安堂。
雲燕尋了統領陸逸相助,偏巧被崔琅聽見,這位三公子當即一個箭步衝上前,心想在表姐麵前好好表現一番。
院中,江筎寧見陸逸領著兩名侍衛走來,身後還緊跟著興沖沖的崔琅。
“表姐,可是要把這水缸搬到祖母屋裡?我來!”崔琅繃著臉瀟灑登場,雙手扣住缸沿用力一搬,才知這小小水缸沉得驚人。
他憋得滿臉通紅,青筋都繃了起來,水缸卻紋絲不動,場麵一時尷尬。
雲燕與兩名侍衛站在旁,看得大氣不敢出。
江筎寧盯著崔琅折騰好一陣兒,此刻出言勸阻,反倒更傷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陸逸見狀,上前沉聲解圍:“三公子仔細,此物沉重,屬下代勞即可。
”
麵紅耳赤的崔琅隻得悻悻鬆手,見陸逸上前半步,單手扣住缸沿,穩穩將水缸扛在肩頭,似半分不費力氣。
崔琅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整個人都在風中淩亂。
他揉著發麻發疼的手掌,話裡帶著酸楚:“陸統領可真是辛苦,府中大小事宜都要親力親為,如今連搬花移缸這種雜事,也要勞你儘職儘責。
”
話中譏諷顯而易見,陸逸卻麵無表情,神色木然端正頷首:“三公子謬讚,護衛府中安危,打理雜事,皆是屬下分內之事。
”
江筎寧心裡暗笑,這位陸統領看著憨厚老實,實則心細如塵,最懂人情世故,一句話便把少年的刺兒全擋了回去。
崔琅一腔悶氣無處發泄,瞪著陸逸那張波瀾不驚的冷臉,眼眶都隱隱泛紅。
江筎寧連忙打圓場,朝他溫聲招手:“琅弟,這兒還有幾盆茉莉,你便幫我搬一盆吧。
”
本想在表姐麵前掙個表現,到頭來風頭讓旁人搶了,崔琅強撐著鎮定去搬茉莉花盆。
一行人去福安堂的路上,遇上了迎麵而來的二姑娘崔晴。
崔晴嬌俏,見到江筎寧等人,立刻含笑上前招呼:“姐姐和三哥這是要往哪裡去?”
江筎寧笑著迴應:“送些安神的綠植,去福安堂。
”
崔晴連連應和,目光不受控製地往最前麵的陸逸身上瞟了瞟,怕被人察覺,又趕緊移開。
簡單寒暄兩句,一行人繼續前行,崔琅心裡盤算著如何在表姐麵前挽回顏麵。